“寡人等不了了。”
李斯把这句话带出偏厅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
整个正月,咸阳宫里的灯火比往年亮得更久。各衙署的官吏加班到深夜,竹简和帛书堆满了案头。政令和调令像流水一样从章台殿发出去,流向关中各个县邑。
而咸阳城外,春耕如期开始。
秦王政十三年,二月末。
官道上。
沈知渔的马车走在田埂边的土路上,车轮碾过化了一半的冻泥,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她今天出宫是巡视泾阳方向新开的试验田。三合土渠壁的耐冻性入了冬之后暴露出一些问题,郑国上了一份折子说个别渠段有冻胀裂缝,请她拿个主意。
车厢里,沈知渔翻着郑国送来的渠段勘察图,眉头拧着。
蒙恬骑马走在车驾旁边,手按刀柄,目光扫着道路两侧的人群。
正值春耕,路上的行人不少。农人扛着锄头往田里走,偶尔有牛车拉着种子从对面驶过来。
沈知渔掀开车帘一角看田里的苗情。
“蒙恬哥哥。”
“殿下。”
“你看那边的麦苗,返青得比去年早了半个月。”
蒙恬偏头看了一眼路边的麦田,绿油油一片,长势确实好。
“殿下教的沤肥法管用。去年秋天底肥下得足,今年开春苗就壮。”
沈知渔嗯了一声,正要放下车帘,目光忽然顿在了路边。
道旁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此人穿着普通农户的粗布短褐,头上裹着灰色的巾帻,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布囊。样貌普通,混在人群里不会多看第二眼。
但他没有在走路。
他站在树下,两只眼睛盯着沈知渔的车驾。
目光不闪不避,看了两息。
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路边的巷子里,消失了。
沈知渔把车帘放下来。
“蒙恬哥哥。”
蒙恬听出她语气不对,手在刀柄上紧了紧。
“怎么了?”
“方才路边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穿灰褐短衣的中年人,手里拎着布囊。”
蒙恬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下已经没人了。
“他看了昭昭的车驾。”
蒙恬的眉头收紧。
“看了多久?”
“两息。然后往那条巷子里走了,走得很快。”
蒙恬拨转马头,朝车驾后方的两名影卫使了个眼色。
“灰褐短衣,头裹巾帻,手里拎着布囊,往路东那条巷子去了。跟上去,不要惊动他。”
两名影卫无声纵马,从人群边缘绕了过去。
蒙恬转回来,靠近车窗。
“殿下,那人的面相你见过没有?”
“没见过。不是宫里的人,也不是农官衙门的。”
“路过的行人盯着公主车驾多看两眼也不稀奇。”
沈知渔隔着车帘看了他一眼。
“蒙恬哥哥,普通百姓看到公主车驾会好奇多看几眼,但会赶紧低头让路。那个人不一样。他不低头,站在那里盯着看,转身走的时候脚步又太快了。只有不想被人记住长相又不想被人追上的人才会那样走。”
蒙恬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
“殿下观察得仔细。臣让影卫盯着,今晚就有消息回来。”
沈知渔嗯了一声,把车帘放好。
当天夜里。
昭华殿的侧院,蒙恬在院门口等着。
一名影卫从墙头翻下来,落地无声,单膝跪在蒙恬面前。
“将军。”
“跟到了?”
“跟到了。此人进了那条小巷后转了三个弯,步速越来越快。最后钻进了城东旧坊一处废弃的宅子里。我们没有进去,在对面的屋顶上盯了一天。”
“看到什么了?”
“那处旧宅从外面看荒废多年,院墙倒了一半,门板也没有。但里面有人活动的痕迹——地面上有新踩的脚印,后院的窗户用粗布遮着,透了两次灯光。”
蒙恬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还有呢?”
“两天之内,先后有四个不同的人进出过这处旧宅。每次只待半刻钟左右就出来。四个人来自不同方向,穿着不同,有农户打扮的,有商贩打扮的,有一个像是低等吏员。”
“有没有跟到他们的落脚处?”
“跟了两个。一个回了城南粮铺,一个回了城西的一间客栈。另外两个反跟踪手法老练,我们的人跟了三条街之后就被甩掉了。”
蒙恬的表情沉下来了。
“四个人,来去匆匆,落脚分散,跟踪手段老练。这不是普通的商贩和农户。”
影卫点了点头。
“将军,还有一件事。我们在旧宅外墙的缝隙里截到了一卷竹简。是今天傍晚刚塞进去的,应该是准备让下一个进来的人取走。”
蒙恬伸出手。
影卫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小包,递了过去。
蒙恬打开。里面是一片薄薄的帛条,帛条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他低头看了两行,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是什么?”
“属下不知。帛条上的字认得出来,但排列的规律属下从未见过。像是打散了重排的,每个字单独看都认识,连起来完全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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