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哥哥，躺下。你的胳膊我留得住。”
这句话从廊下递进正厅的时候，蒙恬正撑着右肘想往起欠身。高烧烧了两天两夜，他整张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他偏过头看着沈知渔，嗓音涩得像砂石互磨。
“殿下。截了就截了。末将还有右手，右手一样提刀。殿下不必为了末将一条胳膊冒险。”
沈知渔折回来站到他面前。
“蒙恬哥哥，你现在给昭昭闭上嘴。嘴闭好了，眼睛也闭上。”
蒙恬后半句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沈知渔没再理他。她转头扫了一眼正厅里站着的人。三个太医，两个军医，六只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没有一个人在动。
“谁负责记方子。”
三个太医左右看了看对方，都没吭声。
最年轻的那个站了片刻，咽了口唾沫往前走了半步。下巴上的胡子还是绒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臣来记。臣姓钱，名仲。”
“帛条和笔在哪。”
“外间的药柜上——”
“去拿。跑着去。”
钱仲转身小跑出去了，两息之后跑回来，帛条攥在左手里，右手夹着笔和墨砚，喘得脸发红。
沈知渔把帛条接过来铺在案上。
“剩下的人里面，谁做过外伤缝合。”
一个四十来岁的太医跨前一步。面膛黝黑，两手粗糙，手指关节比旁人大了一圈。
“臣魏方。臣在北营做过三年随军军医，缝合大小伤口上百例。”
“好，待会儿你来缝。缝合之前所有的线必须在沸水里煮过，线头过一遍烈酒。”
魏方的嘴张了一下。
“殿下，缝线还要煮过？”
“必须煮。不煮的线上面全是脏东西。把脏线缝进伤口里面，跟往肉里塞土没什么两样。缝完还是会化脓。”
魏方的嘴合上了。他垂了垂眼皮。这些年他缝了几百道口子，从来没有煮过线。但三十年行医经验再硬，也硬不过面前这个小殿下说话时的那种笃定。
“臣照做。”
外面的脚步声急了起来。周术抱着一大捆药包从廊下冲进来，后面跟着两个药童，一人端着铜盆一人扛着陶罐。周术跑得脸都歪了，额头上全是汗。
“殿下，蒲公英和鱼腥草都取来了。石灰粉半罐，蜂蜜两小坛。”
“放下。沸水呢。”
“灶上正烧着，再等小半刻。”
“等不了半刻。”沈知渔的声音快了一拍，“他的伤口每耽搁一刻钟坏死就多一分。催灶上加柴，水一开就端过来。”
周术朝药童使了个眼色。药童放下手里的东西跑了出去。
沈知渔蹲到药罐前面，把草药逐一翻检。她掰开一根鱼腥草的茎秆，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拈起一小撮蒲公英的干根转了转。
“鱼腥草是今年的料子，能用。蒲公英干太久了，药力折半。”她把蒲公英搁到一边，抬头问旁边站着的军医，“府上药房有没有金银花。”
军医摇头。“金银花不常备，要去城里药铺取。”
“来不及。”沈知渔站起来，手指在裙摆上蹭了两下，低头想了两息。“蒲公英的量加到三倍。再去找黄柏皮，刮成细末备着。”
军医应了声跑了。
沈知渔重新走到榻边。她踮着脚往蒙恬的伤臂上看了看，又蹲下来把手伸进纱布底下轻轻按了几处。
“蒙恬哥哥，肘弯这里按下去能感觉到痛吗。”
蒙恬闭着眼，声音含糊。“疼。”
“手腕呢。”
“没感觉。”
“手指头能动吗。”
蒙恬试了试。食指和中指抽了一下，幅度很小。
“动了。但不大听使唤。”
沈知渔把手收回来。
“筋脉还通着。骨头没被咬坏。坏死的范围还是肘下三寸到腕关节这一段。”
她站直了，转向周术。
“周太医，你刚才说截臂。你说你行医三十年，这种伤只见过截了保命的。”
周术低着头。“臣惭愧。”
“你不用惭愧。你的法子不是不对，是不够。你们处理腐伤的时候只清表面——洗一洗，敷一敷，封一封。底下烂掉的肉不敢碰。”
周术抬起头。
沈知渔看着他，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说。
“烂肉不清掉，毒就藏在里面。你在外面洗十遍二十遍，里面的烂肉照样往外渗脓渗毒。好肉跟着一层一层坏下去，到最后整条胳膊都保不住了。”
周术的嘴唇动了两动。
“殿下的意思——是把坏掉的肉全剜出来？”
“不剜。用刀。用经过火焰烤过的刀，把所有变色的坏肉一层一层削干净。削到底下露出来的全是红润的活肉，按下去有弹性，会冒鲜血。那才算干净。”
厅里没人说话。
魏方手里攥着木夹子，指节捏得发白。钱仲的笔悬在帛条上面，墨汁往下滴了一滴他也没知觉。
周术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发干。
“殿下，大面积削除坏肉，出血量极大。将军已经高热两天，身体虚弱。这么做，他扛得住吗。”
“所以要快。削肉的时间控制在两刻钟之内。超过两刻钟，失血就压不住了。”
沈知渔再次扫了一遍所有人。
“周太医负责递刀递纱布。魏方执刀削肉。钱仲在旁边记，昭昭说什么记什么，不要断不要问。昭昭口述步骤，每一刀切多深切到哪里，由昭昭来判断。”
她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昭昭的手太小，握不稳刀。只能由你们来做。”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五岁的小殿下站在一群成年人中间，头顶才到他们的腰。但正厅里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外头的药童端着沸水跑进来了。三个铜盆一字排开，热气蒸腾。
沈知渔朝沸水的方向歪了下头。
“把所有的刀子和纱布丢进去煮。数五百下再捞出来。”
药童手忙脚乱地去办了。
周术和魏方还站在原处。脚下像生了根，谁都没有先挪步。
面前要做的事太过陌生。三十年的行医认知被一个五岁的孩子推翻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摆。
沈知渔看着他们。
她吸了一口气。又放出来。
“都让开。”
她的声音越过了药罐和铜盆，越过了三个太医和两个军医，稳稳当当地落在正厅的每一个角落里。
“昭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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