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苦寒。请王上转告殿下添衣。
蒙恬的军报回了。赵穆把回报送到章台殿的时候，嬴政正靠在案后翻一摞各郡呈上来的斥候密报。
密报有九份。韩国三份，赵国两份，魏国两份，楚国和燕国各一份。竹简和帛卷混着堆在案面上，长短不一，格式不一，有些写得极详，有些只有寥寥数行。
嬴政逐份看完。把其中四份挑出来搁在左边，其余五份推到右边。
赵穆站在侧面等着。
“这几份。”嬴政指了指左边的四份。“韩国边境调兵的和赵国粮价异动的，写的是一件事的两个面。但送上来的人互相不知道对方的消息。”
赵穆低头看了一眼。
“前线斥候归武将体系管辖。商路上的探子归内廷暗桩管辖。两边确实不通气。”
嬴政把那四份密报叠在一起。
“再看这两份。赵国粮价涨了三成，和魏国从南边大量采购铁料。分开看是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呢？”
赵穆想了想。
“赵国在囤粮，魏国在囤铁。如果是各自备战倒也寻常。但若两家有了默契，同时在做战备——”
“那就不是巧合了。”嬴政把密报搁下来。“但寡人是自己一份一份翻完才看出来的。这九份密报从不同的渠道送上来，没有一个人替寡人把它们放在一张桌上对过。”
赵穆的腰弯了弯。
嬴政起身走到窗前。秋末的风灌进来，把帷帐的下摆吹得往里卷。
“叫昭昭过来。”
半个时辰后。
沈知渔迈过章台殿的门槛。她今天换了冬衣，浅灰色的小夹袄外面罩了件鹅黄的短褐，袖口收得紧。头上扎了两个丸子髻，没戴步摇。
她跑到嬴政案前的矮案后坐下来，探头看了一眼案面上那堆密报。
“父王找昭昭什么事呀？”
嬴政把那四份挑出来的密报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几份。”
沈知渔拿起来翻。她看得不慢，一份接一份地过。看到第三份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翻完第四份之后把密报放回去了。
“父王是不是觉得这几份说的是一件事？”
“你怎么看？”
“赵国粮价涨了。不是天灾，不是歉收。那就是有人在收粮。今年赵国没打大仗，大量收粮只有一个原因——在囤战备粮。魏国那边也差不多，铁料采购量翻了一倍。光打农具用不了这么多铁。”
嬴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沈知渔用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个圈。
“韩国在边境摆了两万人。赵国在囤粮。魏国在囤铁。这三个国家挨着。如果他们私底下在串联，那就不是韩国一只纸老虎的问题了。”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但这些消息分三条线送上来的。斥候那边看到的是兵，商路探子看到的是粮价和铁料，内廷暗桩看到的是朝堂动向。三条线没有交集。”
沈知渔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父王，昭昭说句话你别嫌昭昭多嘴。”
“说。”
“秦国的探子不少，能力也够。但问题不在探子身上。问题在消息送回来之后没有人统管。”
嬴政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就好比三个人分头去集市上买菜。一个买了萝卜，一个买了肉，一个买了盐。他们各自回来跟父王报，说我买了萝卜，我买了肉，我买了盐。父王自己得坐在这儿把三个人的东西凑一块儿才知道——哦，今天可以炖个萝卜肉汤。”
嬴政的眉头挑了一下。
“但如果有一个人，专门负责接住这三个人买回来的东西，先替父王凑好了再端上来，直接告诉父王——今天能炖汤。父王就不用自己一份一份翻了。”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你是说，设一个专管情报汇总的机构。”
“嗯。所有消息不管从哪条线来的，先送到这个地方。有人分类，有人比对，有人把看起来不相干的两份消息摆在一起找关联。最后整理出一份综合的判断，再呈给父王。”
嬴政沉默了几息。
“这个机构谁来管？”
“只能父王直管。不能挂在任何一个大臣底下，也不能让军方插手。它只对父王一个人负责。”
嬴政看着她。
“继续说。怎么运作？”
沈知渔的手指在案面上比划。
“第一，所有情报进来之后先归档。按国别分，按类别分——军事的归军事，经济的归经济，朝堂动向的归政治。第二，同一件事如果从两条以上的线送来了消息，就标出来，交叉比对。对得上的可信度高，对不上的就要查。第三，定期出一份总的分析。不是把消息原文抄一遍，是告诉父王——现在六国各自在干什么，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
嬴政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堆密报上。
“趋势预判。”
“嗯。不光看他们做了什么，还要猜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嬴政站起来走了两步。
“赵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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