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儿,母后等这句话,等了好久了。”
赵姬的这句话被殿里的嘈杂声盖住了。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冬至宴散了之后七天。
年末。
章台殿里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年终呈报。竹简和帛卷摞了大半张案面。嬴政从早上卯时批到了现在。铜灯架上的灯油已经续过两回。
李斯到的时候正好是申末。
他手里捧着一卷帛书。比普通的奏折要长得多,卷得也紧实。帛面上的字是他亲笔写的,工整整。
“王上,臣的年终总呈。”
嬴政搁下笔。“放这儿。”
李斯把帛书递上来。嬴政没有立刻展开。他先看了李斯一眼。
“坐。你自己说一遍。”
李斯在案侧跪坐下来。清了清嗓子。
“臣从六项说起。第一,粮储。”
嬴政点了下头。
“截止今年秋收,咸阳及关中各郡粮仓存量较两年前翻了一倍有余。其中关中本地增产占六成,来源是新法沤肥与轮作制的全面推广。各地报上来的亩产数据,臣逐一核过,误差在合理范围内。”
“具体数字。”
“关中平均亩产由去年的三石二斗升至今年的四石七斗。巴蜀地区略低,但也增了四成。唯南阳郡因入秋旱情影响,增幅仅两成。”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南阳的旱情今年处理得怎么样?”
“郑国渠延伸工程的第二期覆盖了南阳北部。受灾区域恰好在覆盖范围之外。臣已安排明年春季将灌渠再往南延二十里。”
“好。继续。”
“第二,军械。”李斯从袖中抽出一片小帛纸,上面记着数字。“炒钢法铺开之后,新式铁剑月产从八百柄提升至两千一百柄。铁制箭簇月产翻了三倍。盔甲产能提升约六成。蓝田大营的换装已经完成八成。王翦将军报上来的数字是,步卒全面换装预计明年春季可毕。”
嬴政没出声。手指继续敲着。
“第三,水利。郑国渠延伸工程第一期已经竣工。新增灌溉面积三十万亩。第二期开工四个月,进展正常。工期预计再需一年半。”
“人力够吗?”
“勉强够。臣从巴蜀征调了一批水工匠人。加上本地民夫轮替,目前尚可维持。但若要再开第三期,人力就紧了。”
“记下来。等灭韩之后看韩地有没有能用的水工。”
李斯的笔在小帛纸上添了一行。“是。第四,军制改革。蒙恬主导的新战法训练已在蓝田大营和北地郡两处铺开。王翦将军的反馈是,新兵上手后杀伤效率比旧法提升三成。另外军医署的战地急救培训也在推行,军中伤亡率较去年降了近两成。”
嬴政的手指停了。“两成?”
“是。这个数字是太医署和军医署联合统计的。主要降低的是战后感染致死的比例。殿下去年推的煮水消毒和伤口包扎法,效果比预期还要好。”
嬴政靠在椅背上。“第五呢?”
“第五,内情司。成立两个月,已完成过去三个月情报的全面分类整理。第一份六国综合评估已经呈过王上了。”
“寡人看了。写得不错。”
“第六,吏治。韩非先生修订的法令层级方案已经定稿。各郡的吏员考核试行方案也在推。目前在三个郡做了小范围试点,反馈尚可。明年可以扩大范围。”
李斯把小帛纸收起来。
“以上六项是大项。臣的总呈里还附了各郡的细目表格。王上若要查哪一项的明细,臣回头调档。”
嬴政伸手展开了李斯递来的那卷长帛书。从头扫了一遍。翻到了最后一段。
他的目光停住了。
帛面上写着:
以上诸项变革,虽由百官殚精竭虑推行,然其源头与核心构想皆出于昭华公主之倡导。自沤肥之法至炒钢冶铁,自军医改制至情报统合,殿下以五岁之龄,所涉之广所思之深,百官无人能及。臣以为,当今大秦国力之跃升,昭华公主居功至伟。臣斗胆断言,殿下之于大秦,犹柱石之于宫殿。
嬴政把帛书搁在案面上。
他没有说话。看了那一段看了好一会儿。
李斯在对面坐着。他的后背挺得很直,表情平静。
“李斯。”
“臣在。”
“你这段话是你真心写的?还是写给寡人看的?”
李斯的腰直了直。“臣若只想讨王上欢心,措辞不会这么直白。臣是做了两年的账,看着数字一条一条加起来,才写出了这段话。”
嬴政的手指在帛面上按了一下。“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态度。”
李斯沉默了一息。“臣以前看走了眼。”
嬴政没接这句。他把帛书卷起来,搁在案角。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嬴政开口了。
“李斯,寡人问你一句话。你说实话。”
“王上请问。”
“大秦现在比两年前强了多少?”
李斯想了想。“若以粮储和军械为衡,至少强了一倍。若算上情报体系和军医改制这些看不见的东西,还要再加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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