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四年,九月初三。
入秋之后的关中平原一片金黄,郑国渠两岸的粟米田齐刷刷地弯了腰,沉甸甸的穗子在风里荡出一片又一片的浪。
章台殿偏殿的案面上铺了一张新图,不是天下舆图,是一幅粮道分布图。
从关中到秦韩边境的每一处官仓,每一条运粮路线,每一个转运节点,全部用朱笔标得清楚楚。
李斯站在图旁边,手里捏着一卷写满字的竹简,竹简上是他花了七天拟出的粮道方案终稿。
陈丰站在他下手,这个四十出头的农官署主事身材矮壮,常年在田间地头跑的人,皮肤黑得发亮,手掌上全是老茧。
沈知渔蹲在矮几旁边,面前摊着她的小册子,翻到了标注着“后勤”两个字的那一页。
李斯把竹简展开铺在案面上。
“粮道方案臣已拟好,殿下过目。”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关中腹地的位置。
“以郑国渠沿线的六座新建粮仓为第一级储备基地,总储量可供十五万大军三月之需。”
手指顺着粮道往东移。
“第二级是蓝田至武关一线的三座转运仓,每座仓储量五万石,负责将粮食从关中主仓接力送出。”
手指再往东。
“第三级是前线临时粮站,设在秦韩边境的宜阳和洛邑附近,就供给作战部队。”
沈知渔从矮几上站起来走到图前,踮着脚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手指在第二级转运仓的位置上按了按。
“李大人,蓝田到武关走的是哪条路?”
“走丹水道。水运为主,陆运为辅。”
“丹水道秋冬枯水期水位够吗?”
李斯的笔停了一下,他显然想过这个问题但没有十足把握。
“秋季水位下降后大型粮船确实跑不了,但小型平底船仍可通行。”
沈知渔摇了摇头。
“小船运量有限,如果前线突然需要加急补给,光靠小船来不及。”
她翻开自己的小册子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数字。
“昭昭的建议是在丹水道沿线每隔三十里增设一处小型陆路中转点,枯水期改走驮马接力,湿季恢复水运。两套系统并行,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陈丰在旁边听着,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敬服的神情,粗糙的手指头搓了两下。
“殿下,驮马接力需要的马匹数量可不少,这笔开销得算进去。”
“算过了。”
沈知渔从册子里翻出另一页递给他看。
“三十里一处中转点,丹水道全程设十二处。每处备驮马四十匹,总计四百八十匹。马匹从北地和陇西的军马场调拨,不必额外采买,只需要在转运点搭建简易马厩和草料棚。”
陈丰接过册子看了那页上密的数字和图示,嘴里嗫嚅了一会儿。
“殿下这账算得比我们农官署的老账房还细。”
沈知渔没接这个话茬,她走回到案面前面,在粮道图上从头到尾指了一遍。
“三级仓体系解决的是粮食从后方到前线的大动脉问题。但还有一个麻烦没解决。”
李斯抬起头看她,等着下文。
沈知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来放在案面上。
布包巴掌大小,扎得规整,外面用麻线缝了口,角上还缀了一块小竹牌。
“这是什么?”
陈丰凑过来看。
“昭昭让花园里帮忙种地的老刘头缝的样品。”
沈知渔把布包解开,里面装着粟米干饭和肉脯各一份,被油纸隔开分成两格。
“粮食运到前线之后怎么发到每个兵手里?现在的做法是大锅煮饭分食,但打起仗来不一定有时间生火做饭。行军途中遭遇突发战况呢?埋锅造饭等于给敌人通报位置。”
她把布包举起来。
“昭昭的想法是做标准化军粮包。每一包装够一个兵一天的口粮,粟米饭和肉脯定量称好封装。”
她翻过布包指着角上那块竹牌。
“竹牌上刻日期和编号,哪天做的一眼能看出来。过了保存期限就不能吃了。”
“每次出发前按人头发包,一人背三天份就是三包。清点起来极快,不用称不用量,数包数就行。”
李斯的笔在帛面上迅速记录着,写了好几行之后忽然停住,抬头看着那个巴掌大的布包。
“殿下,这个做法确实省了前线分粮的功夫,但大批量制作的话需要多少人手?十万人的军粮,每天就是十万个包。”
“所以要提前做。”
沈知渔重新坐回矮几上,盘着腿掰着手指头算。
“出征前一个月开始制作。郑国渠沿线六座粮仓每座配一百名妇人负责包装,六百人干一个月,可以备出四十五天的量。”
“四十五天够了。灭韩之战如果打超过四十五天那就不叫灭韩了,翻车。”
这个词从她嘴里冒出来的时候,陈丰明显愣了一下。
李斯也停了笔看了她一眼,大约是在心里揣摩“翻车”这个用法的意思。
沈知渔没解释,继续往下讲。
“陈大人,这个样品你拿回去试制。重点解决两个问题,一是肉脯怎么处理才能放十五天不坏,二是外包的布料怎么选才能防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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