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五年,二月初九。
关中的春天刚冒了个头,蓝田大营外面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细条在风里飘摇着,像一层薄薄的烟笼在营墙外侧。
但营墙里面的气氛跟春天没有半点关系。
十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按照编制分成三军驻扎在大营东中西三个区域,旌旗密层从营门口排到目力不可及的远处。
章台殿的密室里今夜灯火通明。
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军令文书,帛面上的字是李斯亲笔拟的,笔画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文书上写着:命内史腾率军十万南下伐韩,限三月内克成全功。
嬴政手里的玉玺悬在文书上方,琥珀色的印泥沾在玺面底部,只等落下去。
他的手没有任何犹豫,玉玺稳稳地压下去,朱红的印迹烙在帛面上,方正端严。
内史腾跪在阶下,这个四十岁出头的将军身形魁梧面容方正,是王翦一手带出来的嫡系将领,打了十几年仗没输过一场。
嬴政把军令卷起来递给赵穆,赵穆双手捧着走下阶递到内史腾面前。
内史腾接过军令展开看了一遍,然后重新卷好收入怀中,叩首触地。
“臣领命。”
嬴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快打快收,一个月内拿下新郑。不屠城不滥杀,韩地百姓日后就是秦人,对自己人动刀子的事寡人不想看到。”
“韩王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内史腾再叩一首。
“臣必不辱命。”
嬴政转身走回案后坐下,随手拿起另一份竹简翻开,像是把灭韩这件事已经从脑子里搁下了。
“去吧。明日卯时出发,别误了时辰。”
内史腾起身退出密室,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王翦坐在密室侧位的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有出声,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
等内史腾走远了他才把茶杯搁下来。
“内史腾这人打仗够稳,让他去没问题。就是性子急了点,得嘱咐他别冒进。”
嬴政头也没抬,翻着手里的竹简。
“寡人已经嘱咐了。”
王翦点了点头站起来,腰骨咔吧响了一声,他揉了揉后腰走到门口又停住。
“王上,臣明日坐镇蓝田大营调度后续的粮草和增援。有任何变故随时传令。”
“去。”
王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密室里又剩了嬴政一个人,案上的铜灯架映着他脸上沉静的轮廓,那双眼睛在灯火中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一双光着的小脚从门缝里探进来,踩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无声地走到案前。
沈知渔穿着一身寝衣外面裹了件厚披风,头发散着没有扎,明显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嬴政放下手里的竹简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半点睡意。
“怎么没睡?”
沈知渔绕过案角走到他身侧,没有坐矮几,而是直接靠在了他的椅子扶手上。
她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幅摊开的天下舆图上。
舆图上韩国的位置已经被朱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个“定”字,是方才盖完玉玺之后嬴政随手添上去的。
她的手指伸出去,在那个朱红的圈上轻轻描了一下。
“父王,这是第一个。”
嬴政没有接话,等着她说完。
沈知渔的手指从韩国的位置移开,沿着舆图上的六国版图一个一个点过去,韩,赵,魏,楚,燕,齐。
六个名字在她指尖下依次滑过,最后她的手收回来搁在扶手上。
“打完韩国还有五个。这条路很长。”
嬴政的手从案面上收回来,落在她头顶,掌心覆着她散落的头发轻轻揉了两下,力道不重不轻。
外面的夜风忽然紧了一阵,吹得窗棂上挂着的帷幔鼓起来又落下去,铜灯架上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稳住。
“有你在,不怕长。”
沈知渔没有抬头,她把脸侧过去贴在他的袖子上,额头抵着他手臂的位置,披风滑了半边下来,露出寝衣领口绣着的一朵小的并蒂莲。
殿外远处传来蓝田大营方向隐约的号角声,那是夜间巡防换岗的讯号,低沉绵长地穿过初春的夜空传过来。
明天卯时,十万大军就会从那个方向出发,一路向东南碾压过去。
七国并立的天下从明天开始就要变了。
嬴政的手从她头顶移到了肩膀上按了一下,把滑落的披风重新拢好裹紧。
案面上那幅舆图在灯火中摊着,韩国位置上那个朱红的圈像一枚落定的棋子,不会再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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