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五年,四月十二日。
章台殿偏殿的门窗都关得严实,殿内只点了一盏铜灯,灯焰在穿堂风里微摇晃,把跪在阶下那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廷尉张恒已经跪了快半盏茶的时间。
嬴政坐在案后翻看他呈上来的帛卷,一张接一张地看,每张看完搁到右手边,动作不快也不慢,始终没有开口。
张恒额头上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冰凉的石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帛卷上的内容是过去一年里他对“青玉”这条暗线的全部追查记录,从最初只有一个代号,到如今终于摸到了第三层外围。
嬴政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张简略的人物关系图,最底层是一个被画了红圈的名字,旁边注着四个字:石匠,药商。
“这个人什么来路。”
张恒的脊背绷得笔直,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
“回王上,石匠本名陈达,祖籍楚国人,十二年前迁入咸阳,在城南药材街开了间铺子,专营燕地和齐地的珍稀药材,生意做得不大不小,每年缴税从不拖欠,邻里评价是个本分商人。”
嬴政把那张关系图从帛卷里抽出来单独摊在案面上。
“怎么确认他是接触过青玉的人。”
“三个月前我们抓了一个暗桩,此人负责在咸阳城内搜集秦军调动的消息,经过七天审讯供出他的上线就是陈达。”
张恒从袖中又取出一卷更薄的帛书双手呈上。
“暗桩的口供在此,他交代每月初五在陈达的药铺后院交接情报,陈达收到情报后会转交给更上一层的人,但暗桩从未见过那个人。”
嬴政没有去接那卷口供,目光还停留在关系图上。
“所以陈达是中间人。”
“对,他是目前我们能追到的离青玉最近的一层。”
张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急切。
“臣没有立刻抓陈达,而是对他实施了两个月的秘密监控。”
嬴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
“结果呢。”
“臣发现了一个规律。”
张恒从地上直起身子,跪姿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每月十五日入夜后,陈达会带一个密封的竹筒出门,沿固定路线步行至城西的一座废弃庙宇,把竹筒放在正殿佛像底座的暗格里,然后原路返回。”
“次日清晨我派人去查看,暗格里的竹筒已经不见了。”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了两下。
“取走竹筒的人呢。”
“从未现身。”
张恒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咬牙的无奈。
“臣安排了十二个人从四个方向同时监视那座庙宇,连附近的屋顶和树上都布了暗哨,但每次都是同一个结果。没有人看见任何人进入庙宇,竹筒就消失了。”
殿内安静了那么一会儿,只有铜灯的灯芯在油脂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嬴政靠回椅背上,视线落在灯焰顶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上面。
“张恒。”
“臣在。”
“连续两个月,十二个人盯着,没有一个人看见取信之人的踪迹。”
嬴政的语速放慢了,一字一顿往外送。
“你有没有想过,能在我的眼皮底下来去无踪的人,可能本身就在宫中?”
张恒的后背一下子浸透了冷汗,整个人僵在了跪姿里面。
宫中。
这两个字的分量把殿内的空气都压得沉了下去。
如果青玉就在宫中,那他每日都与王上近在咫尺,所有的调兵遣将所有的战略部署所有的密室商议,在他面前就跟敞开的书一样。
张恒的喉咙动了动,嘴唇翕张了两下才勉强挤出声音来。
“王上的意思是……青玉不是外面渗透进来的人,而是原本就在王宫里任职的人?”
嬴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案上那张关系图折好收进暗格里,随手把其余帛卷也归拢到一起推回给张恒。
“继续盯着陈达,不要打草惊蛇。下个月十五之前我会另行安排,你只管做好你该做的事。”
张恒双手接过帛卷,额头贴在地砖上磕了一个头。
“臣遵旨。”
他起身退出偏殿的时候脚步都有点发飘,夜风从走廊灌进来打在后颈浸透的汗水上,激出满身细密的鸡皮疙瘩。
身后偏殿的门被从里面合上了,门缝中透出的那一线灯光也随之断绝。
张恒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深呼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帛卷塞进贴身衣物内侧,压着没有完全平复下来的心跳快步往宫门方向走。
宫中。
如果真的在宫中,那这个人的胆子和本事都远超他过去一年所有的预判。
能在秦王嬴政眼皮底下潜伏多年而安然无恙的人,绝不是什么普通角色。
张恒加快了脚步。
他需要重新梳理过去三年里所有接触过核心军事情报的人员名单。
月光照在章台殿的屋脊上,把鸱吻的轮廓映得清晰分明,殿内那盏铜灯的光在紧闭的窗棂后面跳动着,嬴政独自坐在案后,手指按在暗格盖板上面没有动。
青玉。
这个代号在他案头已经躺了将近一年。
来自六国的间谍细作在咸阳城里不稀奇,每年清理掉几十个都是常事,但青玉不同。
此人传递的情报层级之高,涉及的范围之广,不是普通外围探子能接触到的。
嬴政收回手,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
夜风带着四月的暖意涌进来,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月色下隐约可辨。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寝殿方向走去。
明天要跟昭谈这件事。
喜欢始皇捡到小奶团,大秦国运爆了请大家收藏:(www.38xs.com)始皇捡到小奶团,大秦国运爆了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