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配殿。
沈知渔趴在案上用新削好的细毫笔画她的赵国舆图,画到邯郸城的位置时笔尖停了停,在旁边标注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脚步声从回廊方向传来,她耳朵动了动但没有抬头。
嬴政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他的女儿像一只慵懒的小猫匍在案上,面前铺着的帛纸上密麻标满了各种记号,鼻尖上还蹭了一小块墨迹浑然不觉。
“昭。”
沈知渔这才抬起头来,看见嬴政脸上的神情之后把笔搁下了。
不是日常来看女儿的表情,是有正事要谈的表情。
“父王坐。”
她利索地把案上那堆赵国相关的帛纸收拢到一边腾出地方来,自己也从趴着的姿势改成了盘腿坐好。
嬴政在案对面坐下,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面前空出来的案面上。
“青玉的事有进展了。”
沈知渔的背脊挺直了一些。
青玉。
她当然记得这个代号,上次在密室里父王手里拿着的那卷竹简,她只瞥见了两个字就记住了。
“张恒追到哪一层了?”
嬴政把昨夜张恒汇报的内容简要转述了一遍,从暗桩供出的陈达,到废弃庙宇里凭空消失的竹筒,再到连续两个月十二人监视无果的结果。
沈知渔听到竹筒凭空消失这一段的时候眉头微拧了起来。
等嬴政全部讲完之后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知渔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脑子里的信息在飞速整合。
“所以父王判断青玉在宫里。”
“能避开十二个暗哨取走情报的人,要么是隐身术,要么是根本不需要从外面进入那座庙宇。”
嬴政的语气平淡,把一个足以让满朝文武惊骇的判断轻飘地送了出来。
沈知渔抿着嘴唇想了想。
她脑子里第一个浮出来的名字是赵高。
历史上的赵高什么事干不出来?但她不能因为前世记忆里的偏见就把帽子扣上去,眼下没有任何证据把赵高跟这条暗线联系在一起。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父王身边日常能接触到核心军情的人有多少?”
嬴政微微眯了眯眼。
“算上近侍内官禁军统领和书吏,常年在身侧出入的不超过二十人。”
“范围够小了。”
沈知渔从案边扯过一张空白帛纸来,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了个“漏”字。
“既然怀疑是内部泄密,就不能用查的方式去找,查会打草惊蛇。得反过来,让他自己暴露。”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画的那个圆圈上,没有催促,等着她往下讲。
沈知渔在圆圈外面画了四条线,每条线末端画了一个小方块。
“父王选几个嫌疑最大的人出来,对每个人单独透露一条假情报,内容不同但看起来都真实可信。然后等着看这些假情报里的哪一条出现在石匠传递的文书中。”
她用笔尖点了点那四个方块。
“哪条情报被传出去,对应的那个人就是漏洞。”
嬴政靠在椅背上看着案面那张简略到不能再简略的示意图,目光慢慢从帛纸上移回到沈知渔脸上。
七岁。
他的女儿七岁。
坐在对面用歪扭扭的字迹画着间谍筛查方案的这个小姑娘,今年春天刚刚长到他腰际的高度,前天还因为偷吃了厨房多出来的一块蜜饯被方氏念叨了半天。
“你七岁的脑子里装的是四十岁谋臣的心计。”
这句话从嬴政嘴里出来的时候语调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沈知渔手里的笔在帛纸边缘蹭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
她低头在方块旁边继续补充细节,假装没听见,但握笔的手指收紧了那么一丁点。
嬴政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接话,视线在她微绷紧的肩线上停留了一息就收了回来。
“你这个法子有个前提。”
沈知渔抬头看他。
“假情报的内容必须够真,让接收的人相信这是真正的军事机密值得冒险传递出去。但又不能真到万一泄露会造成实质损失。”
“对。”
沈知渔点了点头,笔尖在帛纸上敲了敲。
“所以情报的内容得父王自己定,昭不知道真实的军事部署是什么样的,编不出足够以假乱真的东西。”
嬴政把她面前那张帛纸抽过来翻转了一面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顺手从案角拿过另一管笔开始在上面写字。
他写字的速度比沈知渔快得多,笔画凌厉遒劲,一行字迹密实地铺展开来。
沈知渔歪着头凑过去看,只看了几行就咂了咂嘴。
“四条线同时放,时间够不够?”
“一个月。”
嬴政把笔搁下来嬴政把笔搁下来,帛纸上已经列了四条路线的框架。
“石匠下次传递文书是五月十五,从现在到那天刚好一个月。四条假情报在这个月内分别投放到四个人耳中,只需要其中一条出现在石匠的竹筒里,就能锁定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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