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到邯郸的时间比蒙恬预估的快了半天。
他没走官道,抄了一条山间小路,只带了八个亲卫轻骑急行,两天一夜没有合眼赶到了邯郸城南门外,进城时暮色刚落,城门口的守军验过他的腰牌和调令之后恭敬敬地放行,但目光中那种微妙的闪烁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李牧今年四十七岁,在边关待了二十多年,风沙把他的面皮磨得粗糙发黑,手上常年握刀的虎口处结着厚厚的老茧,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能把人看穿,带着长年指挥千军万马养出来的沉稳威压。
他察觉到不对是从进城之后开始的。
诏书上写的是召他回来述职,但接他去驿馆安置的不是礼官署的人,而是王宫禁军的一队甲士,领队的校尉态度恭敬中带着一种刻意的客气,那种客气里藏着生硬和紧张,像是在押送犯人而不是在迎接凯旋的大将。
到了驿馆之后那种不对劲更加明显了。
驿馆前后左右四条街口都有禁军驻守,馆内的院墙四角各站了两名全副武装的甲士,说是保护将军安全实则眼睛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李牧进了分配给他的院子之后把门关上,在院中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被围墙圈出来的那一方天空,暮色已经浓得发紫了,几颗星子从云缝里探出来,冷冰地回望着他。
“将军。”他身后的亲卫副将压低声音凑上来。
“外面那些禁军的部署不像是保护,倒像是围困,东西两侧的巷口我看见弓弩手了。”
李牧没有回头,视线还落在头顶那片窄小的天空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知道了,让弟兄们都卸了甲,刀剑不要离身但别摆在明面上。”
副将应了一声退下去了,李牧在院中又站了一会儿才进屋去,进屋之后没有点灯,黑暗中他坐在榻沿上,两只手搁在膝头,那双常年握刀的手稳得像铁铸的。
他想不通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前线战事虽然没有大的突破但防线稳固,秦军这两个月反而比以往安分了许多,井陉道的几处关隘牢握在手里没有丢失一寸,粮草军饷他从没有多要过一文。
那么赵王为什么急着召他回来?
为什么用禁军而不是礼官来接他?
为什么驿馆外面部署的兵力像是在防备一头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困兽?
李牧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院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口令声,他才把思绪从纷乱中理出一条线来。
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些什么,让赵王对他起了杀心。
第二日。
赵王迁派人来传他入宫问话,用的措辞是请将军入殿叙谈,但来传话的禁军校尉身后跟着二十个全甲执戟的兵士,这架势哪里像是请人叙谈,分明是押人过堂。
殿内只有赵王迁一个人等着他,郭开不在场,侍从也都退了出去。
李牧行了军礼站在殿中,赵王迁坐在王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翻搅着好几种复杂的情绪,有怒意有猜疑也有一丝微乎其微的不甘。
赵王迁没有跟他寒暄也没有问他路上辛苦,直接把案面上那两张帛纸抓起来往他脚下一摔。
“你自己看这是什么。”
帛纸飘落在李牧靴尖前面的地砖上,他弯腰拾起来展开看了一眼,看第二遍的时候拾起帛纸的那只手上青筋浮了出来。
“大王,这是伪造的。”
赵王迁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种近乎嘲弄的表情。
“寡人料到你会这么说。”
李牧把帛纸翻转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正面,手指在那些文字上面一行扫过去,眼底渐渐浮上来一层寒意,那不是被冤枉的愤怒,而是一个沙场老将在战场上闻到陷阱味道时本能的警觉。
“大王,臣戍边二十三年,从未与任何敌国将领有过私信往来,这些所谓的密信臣从未见过,上面仿的是臣幕僚的笔迹但行文习惯与臣府中惯例不符,大王若不信可以派人去井陉调阅臣所有的公文存档来比对。”
赵王迁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重敲了一下。
“你当然会这么说,寡人如果是你也会这么说。”
他站起来从王座上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李牧面前,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李牧能看见赵王迁眼白里那些细密的红血丝和他嘴角因为愤怒而绷紧的肌肉。
“李牧,寡人问你一句话你给寡人一个实话。”
李牧没有退后也没有垂眼,跟赵王迁对视着,脊背挺得笔直。
“大王请问。”
“井陉的兵是听寡人的还是听你的?”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冻住了,李牧看着赵王迁那张因为猜忌而扭曲的年轻面孔,胸腔里有一股翻涌了二十三年的东西缓慢地冷了下来。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无论他说什么赵王迁都不会信了。
说听王命,赵王会觉得他在敷衍。
说听臣的但忠心不二,赵王只会听见前半句。
这种局面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次,当一个人已经被恐惧和猜疑彻底吞没的时候,你递过去的任何东西都会被他当成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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