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走后的第三天,章台殿正殿的朝会上多了一个年轻的面孔。
王贲站在殿中的位置比他父亲上朝时靠后了两排,但那身黑甲在一众文臣的袍服间格外扎眼,像一把被人随手插在花丛里的长刀,周身散着一股与这座大殿的沉稳气度不太相称的锐气。
嬴政的目光从案后扫过殿中群臣,最终落在王贲身上停了停。
“灭魏之事,寡人已有定议。”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种不需要刻意抬高音量就能让所有人竖起耳朵的威压早已融进了他开口说话的每一个字眼里。
“王贲何在。”
王贲从队列中出列,单膝跪地行了军礼,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大殿中清脆如玉碎。
“末将在。”
“命你为灭魏主将,领兵十万自邯郸南下,取大梁灭魏国,兵符即日发放,三日内出咸阳。”
满殿的臣子几乎同时把目光投向了那个跪在殿中的年轻将领,那些目光里夹杂着审量和疑虑,毕竟王贲虽然是王翦之子但从未独自挂帅出征过,灭国之战交到一个不满三十的年轻人手里,这个决定在任何时候看来都足够大胆。
站在武将队列前端的蒙武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但嬴政的视线已经从他身上扫过去了,那一眼平静却不容置疑,蒙武的半只脚便又退了回去。
王贲把额头触在殿上的青砖地面,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一丝年轻人该有的忐忑和受宠若惊。
“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
嬴政从案后起身的时候整座大殿的气氛已经从方才短暂的动荡中恢复了秩序,臣子们齐声应诺的声浪从殿内涌出去碰上殿外檐角的铜铃,催得那些铃铛发出一阵细密的碎响。
朝会散后嬴政没有回内殿,而是去了章台殿东面那间他日常处理机密要务的偏厅,王贲跟在他身后进去的时候看见偏厅的长案上已经铺好了舆图,案旁坐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低着头在一卷帛纸上写写画画,执笔的姿势端正得像个老学究。
嬴政在案首坐下来的时候随手朝沈知渔的方向指了指。
“昭昭,这就是王翦的儿子王贲。”
沈知渔把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王贲面上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打量,从上往下扫了一圈又从下往上扫回来,像在验收一件刚送到手里的兵器合不合手。
王贲被一个七岁小姑娘这么光明正大地审视着,后脖颈上居然生出了一层浅浅的紧绷感,他在战场上被千军万马围着时都没生出过这种被人看透底细的感觉。
“末将王贲,见过殿下。”
沈知渔点了点头从座上跳下来,走到长案边上从自己方才一直写画着的那堆帛纸中抽出了一卷已经画好封的图卷来,两只手捧着递到王贲面前。
“王将军,这个给你。”
王贲双手接过图卷,在嬴政的示意下展开来铺在长案空处,图面在案面上缓慢摊开的时候他的眉头一点一点地蹙了起来。
那是一张精细到令人发指的水系工程图。
大梁城的城墙轮廓用黑墨勾勒得纤毫毕现,城北黄河的河道走向用蓝墨标注着水流方向和各处水位的高度数据,从河道到城墙之间那段引水路线用红墨画出了三条备选方案,每条方旁边都标注着掘口的建议宽度和深度以及对应的预估水量。
引水渠道两侧需要加筑导流堤的位置用黄墨框了出来,框旁注着堤坝的建议高度和夯土厚度,甚至连施工所需的人力和工期都算了出来写在一旁。
图面下方那两个用红圈圈出来的村庄位置旁边各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的批注上写着:此处村民须在掘口前七日内全部转移至高处安置,物资粮食一并搬迁不可有遗。
王贲盯着图面看了好一阵子才把视线从那些密麻麻的标注中抬起来,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身上,嘴唇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但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沈知渔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走到图面旁边伸手指着城北黄河拐弯处那个被标注为最优方案的掘口位置,仰着脸看着他开口时语气跟一个在帐中部署战事的主将没有任何区别。
“这个位置水量最大但地势落差也最陡,水流灌下去之后冲力猛,必须用导流堤约束住不让它往两边漫,堤坝提前十五天开工,这个工期够了。”
她的手指从掘口位置沿引水线南移,点在渠道经过的一段平缓地带上。
“这里地势平,水流到这段会变缓,注意别让淤泥堵住渠道,掘的时候底部宽度要比上部再宽出两尺,这样水流大的时候也不容易溢出去。”
王贲把目光从她指尖挪开落回图面,那些精密的标注和计算在他眼里像一张用数据编织成的天网,每一个环节都扣得严丝合缝没有留出半分松动的余地。
他在军中跟着父亲学了十年兵法,看过的舆图和工程方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眼前这张图的精细程度和实战考量之周全让他这个带过兵攻过城的人都觉得自己以往画的那些方案粗糙得像小孩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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