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咸阳城比往年更早地冷了下来，章台殿偏厅的铜盆里已经烧上了炭火，火光映在四面紧闭的窗棂上跳动着暖红色的影子。
嬴政坐在案首的位置上，面前铺着一张楚国全境的大幅舆图，图面上用朱笔标注着楚国各主要城池的驻军数量和粮仓位置，那些数据是黑冰台花了大半年从楚境各处搜集回来的情报汇总。
王翦坐在案的右侧，一身灰黑色的便服，从灭魏前线返回咸阳述职不过半月，面上的风霜痕迹还没有被安逸的都城生活磨去，两鬓比出征前又多了几缕白发。
他身旁坐着一个年轻的将领，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方正颌骨线条硬朗，眉眼之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锐利与急切，那是新锐少将军李信，三年前跟随王翦灭赵时任先锋官，一战成名后被嬴政拔擢为独领一军的将军。
沈知渔坐在嬴政左手边那个她坐了无数次的位置上，面前照例没有茶盏只有一张她自己绘制的楚国地形简图，图面上用不同颜色标注着楚国境内各条水系和山脉的走向。
“灭楚方略，今日定议。”
嬴政的声音落下来之后偏厅里安静了一息，炭火在铜盆中噼啪响了一声，王翦和李信同时把目光投向案面上的舆图。
李信率先开口，他的身体从座椅上微倾向前，声音中带着年轻将领特有的果决和锋锐。
“大王，臣请以二十万兵灭楚。”
他的手从膝上抬起来落在舆图上楚国北境的位置，沿着一条从陈地南下直插寿春的线路快速划过。
“楚国虽大但内里已经烂透了，楚王负刍弑君篡位根基不稳，朝中三大宗族各怀鬼胎互相掣肘，军令出了寿春便不能统一号令，各地守军如同一盘散沙各自为政。”
他的手指在寿春城的位置重一点。
“臣的方略是以快打慢，不跟楚国的纵深消耗，集中二十万精锐从陈地出发沿颍水南下直取寿春，只要寿春一破楚王被擒，楚国各地守军便成了无头之蛇，传檄可定。”
“前后不过三月即可竟功。”
他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挺直了腰背，目光越过案面看向嬴政，眼底燃着一团势在必得的火。
王翦没有看李信而是看着舆图上那条李信划出来的进军路线，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才缓慢地抬起头来，那张历经沧桑的老脸上表情平淡得看不出任何倾向。
“大王，臣以为灭楚非六十万不可。”
李信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打断，嬴政的目光从李信面上移向王翦，手指在扶手上轻扣着示意他继续。
“楚国不是韩赵魏。”
王翦的声音沉稳而缓慢，每一个字出口之前都像在心里过了几遍称才放出来的。
“韩国弹丸之地一击即溃，赵国虽强但连年天灾民生凋敝撑不住长期消耗，魏国困守孤城用水便破了，这三国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楚国的北境一路滑到了最南端的苍梧郡。
“小，或者说纵深不够，无处可退。”
“楚国不一样，从淮北到苍梧纵深三千里，就算寿春丢了楚王可以退到江南再退到岭南，只要人还在旗号还在楚国就不算亡，各地宗族兵马就有了聚拢的核心。”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目光直地看向嬴政。
“二十万人打进去就像一根筷子插进了泥塘里，戳得再深也搅不动整个塘，反而会被泥裹住拔不出来。”
“六十万大军铺开去，从淮北到江淮一线全面碾压不留任何让楚军收缩集结的空间和时间，以绝对兵力优势把楚国的纵深变成它自己的坟墓，这才是万全之策。”
偏厅里安静下来，炭火的噼啪声在沉默中格外分明。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慢了下来最终停住，他的目光在王翦和李信之间来回移了一次，最终落在案面上舆图的楚国位置上。
“二十万和六十万。”
他的声音平稳如水面不起波澜，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出那句话底下正在运转的权衡。
六十万，那几乎是秦国全部的机动兵力了。
把六十万人投到楚国去打一场不知道要打多久的仗，后勤补给线拉到几千里长，国内防务几乎要抽空，那是一场把所有筹码全部推上赌桌的豪赌。
而二十万人的消耗只有前者的三分之一，如果真像李信判断的那样三个月可以竟功，那这笔帐怎么算都是二十万划算得多。
三年灭三国的战绩给了嬴政足够的底气去相信速度和锐利可以弥补数量上的差距，李信的方案跟他此刻内心那种乘胜追击一鼓作气的节奏是合拍的。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越过李信和王翦的头顶落在左手边沈知渔的位置。
“昭怎么看。”
沈知渔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出声，两只手交叠搁在膝头，目光在李信陈述方案的时候始终落在舆图上那条从陈地直插寿春的进军路线上，面上的表情从平静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某种被强力压制着的焦灼。
嬴政的声音落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膝头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浅白的颜色，那双眼睛从舆图上抬起来看向嬴政的面孔，瞳仁里映着铜盆中炭火的红光跳动着。
她站了起来。
整个动作比她平时任何一次起身都要急，椅脚在石板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钝响，王翦和李信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她。
这个七岁的小姑娘站在那张巨大的舆图旁边，身量还没有案面高，但她仰着脸看向嬴政时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偏厅中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顿了顿。
那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
那是一个已经看见了悬崖边沿正在试图把所有人拉回来的人的眼神。
“不行。”
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急促而斩截，跟她以往在这间偏厅里发言时那种不疾不徐条理分明的风格截然不同。
“二十万不够，绝对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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