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渔的声音落下来之后偏厅里的空气绷得像一面被人拉到了极限的鼓皮,炭火噼啪的声响在那种绷紧中变得格外刺耳。
李信的眉头蹙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只到他腰高的小姑娘身上,面上的表情在尊重和不以为然之间摇摆了一瞬,最终嘴唇微抿着没有开口。
嬴政靠在椅背上没有动,手指在扶手上那个位置停着不再敲击,目光落在沈知渔面上,等着她把话往下继续。
沈知渔从自己的位置走到舆图旁边,整个人几乎要踮起脚才能把手伸到图面上楚国北境的位置,她的手指落在陈地到寿春那条李信划出来的进军路线上,沿着那条线缓慢往南移动的过程中在三个地方停了停。
“李将军的方案有一个根本性的错误。”
她的声音比方才那两个字出口时稍慢了一些,但语调里那层急迫没有退去,像是一个人明知道面前的路断了却眼见着车还在往前冲,拦都来不及的焦灼。
“二十万人从陈地南下直取寿春,前提是楚国各地守军不会合力来援,前提是楚王被擒之后各地宗族兵马会放下武器传檄而定。”
她的手指在舆图上寿春以南那片广袤区域划了一个大圈。
“这两个前提都不成立。”
李信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往前欠了欠身,声音里带着被年轻气性催动的不服。
“殿下,末将跟随王将军灭赵时曾领先锋五千人破邯郸东门,赵国朝中也是内斗不断宗族各怀异心,可邯郸一破赵国便降了,楚国凭什么就不一样?”
沈知渔转过身来面对李信,仰着脸看着这个比她高了两倍不止的年轻将军,那双眼睛里的光稳定而锐利。
“因为赵国只有一个邯郸,邯郸破了赵人无处可退。”
她的手从舆图上收回来往身后指了指那片楚国的纵深。
“楚国有十个邯郸,寿春破了楚人退到淮南,淮南破了退到江东,江东破了退到岭南,三千里纵深就是三千里退路,你的二十万人追得过来吗?”
李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沈知渔没有给他接话的间隙。
“而且楚国不会在你打到寿春之前坐以待毙。”
她重新转向舆图,手指点在楚国东部一个位置上。
“项氏一族在下相经营数代,族兵不下五万,这些人平日里不听楚王号令不假,但一旦秦军打进了楚国的地盘,你觉得他们会袖手旁观还是倾巢而出?”
她的手指从下相移向淮南。
“屈氏在淮南、昭氏在江陵,各握万人以上的私兵,这些宗族平时内斗归内斗,外敌入侵的时候他们保的不是楚王,保的是自己的地盘和族人,你二十万大军杀进去等于同时捅了所有人的命根子。”
“到时候不是寿春一城跟你打,是整个楚国所有还喘着气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往你身上扑。”
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句的时候渐渐带上了一层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那种颤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过于清晰地看见了某个结局之后想要阻止它发生的迫切。
李信沉默了几息之后抬起头来看向嬴政,面上的表情已经从不服转成了某种介于倔强和动摇之间的复杂。
“大王,末将以为殿下所虑过甚,楚国宗族兵马虽多但从未统一指挥过,乌合之众再多也不堪一击,我秦军锐士一以当十,二十万足矣。”
他的声音还是硬的,但比方才那股势在必得的锐气退了两分。
王翦始终没有再开口,他坐在原位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从沈知渔面上移向嬴政又移回来,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纹的古井。
嬴政的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回沈知渔的面上停住。
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正在翻涌的东西。
从他认识这个孩子开始,无论是分析韩国的形势还是策划赵国的战事还是绘制大梁的水系图,她坐在这间偏厅里发言时的状态永远是同一种模样,平静、条理分明、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像一把被磨到了极致的刀,冷而精准。
但此刻站在舆图旁边的这个孩子不一样。
她的手指微蜷着,声音里有不受控制的急切,面上那层一贯的沉稳底下透出了裂缝,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从那些裂缝里往外溢。
“昭。”
嬴政的声音让沈知渔的身体微震了一下,她把目光从李信身上收回来转向嬴政,那双眼睛的边沿已经浮起了一层浅红。
她知道自己失态了。
但她没有办法不失态。
二十万人深入楚境的结局她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清楚,那不是一场可以用天赋和勇气弥补数量劣势的战役,那是一场被纵深和动员能力吞噬掉的灾难,数万人的性命会成为那场灾难的代价,而始作俑者只是因为低估了一个老牌大国的底蕴。
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沈知渔没有再去看李信也没有再去看舆图,她走到嬴政案前的位置站定,仰起脸来直视着嬴政的眼睛,那张因为过分认真而绷紧了所有线条的小脸在铜盆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属于七岁孩子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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