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北上的消息传到蓟城那天,整座城池的空气都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街巷中行人的步伐变得又快又碎,城门口守军的眼神里全是那种知道大限将至却不知该往哪里跑的茫然。
燕太子丹等的就是这一天。
从那个秋夜密室中取出匕首开始算起,他用了整整四个月来筹备这件事,淬毒的匕首试过了三次确认见血封喉,督亢地图用最好的丝帛重新裱过一遍确保卷轴足够厚实能把匕首藏在最里层卷芯之中,秦国叛将樊於期的首级用石灰和药草腌制后装在密封的铜匣里面保持着一张辨得出五官的面孔。
万事俱备。
荆轲从太子府出发的那个早晨蓟城下了一场薄雪,初冬的寒气把街道两边的屋檐冻出了一排细的冰凌,他穿着一身燕国使臣的正式朝服走出大门时回头看了太子府的匾额一眼,嘴角那条线平得像用刀裁过。
与他同行的秦舞阳站在马车旁边等着,这个年仅十三岁就敢当街杀人的少年此刻握着车辕的手指关节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白,太子丹跟他讲过此行的任务之后他当场拍胸脯应下来的豪气这会儿已经消散了大半,从蓟城到咸阳的这段路走得越远他的话就越少。
他们走了一个月。
秦国的驿报比他们的马车更快,荆轲一行刚过函谷关的第二天,内情司的暗报就已经摆在了沈知渔的案头。
那天傍晚偏厅的铜灯还没点起来,沈知渔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看完那份只有三行字的暗报之后把帛条卷起来攥在掌心里,然后起身往正殿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她平日的速度快了一些。
嬴政正在批阅奏章,案面上堆着的竹简已经从左侧移到了右侧大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便把手中的笔搁在了砚台边上。
“来了。”
沈知渔把掌心那张帛条展开放在了他面前的案面上,压在了一卷还没批完的奏章旁边。
“燕国使者已过函谷关,两日后到咸阳,带着督亢地图和樊於期的首级,求见父王。”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帛条上的字迹,然后把目光从那几行字上面移开落在了沈知渔的面孔上,他的眉心没有蹙紧也没有松开,那个线条维持着一种已经准备好了很久只等对方上门的平整。
“果然来了。”
“荆轲就在使团里面,另外还有一个叫秦舞阳的少年做副使,此人十三岁杀人不眨眼面相凶悍,但从暗桩传回的消息看他这一路上越走越慌,到了函谷关附近已经开始整夜整睡不着了。”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个纸老虎。”
“对,秦舞阳不足为虑,真正的刀锋是荆轲,此人从函谷关到现在心跳如常步履如常谈笑如常,暗桩观察他每日的起居饮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该吃该睡,比去赴宴的心态还稳。”
沈知渔的声音压得很低,偏厅外面守着的宫人听不见她在讲什么。
“真正的杀手上场前都是这副模样。”
嬴政靠回椅背上面,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节奏地在木面上落下又抬起,那个动作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在心里过着某个已经推演过无数遍的棋盘。
“殿中的布置都到位了?”
“三十六名影卫分四组轮值已经运行了两个月,御座后方的活动屏风昨天换了一次活扣确认过可以在一息之内推倒,殿前司的三重搜身流程演练了十几遍上个月还抓出来两个夹带了暗器没被前两轮查出来的,执行搜查的人已经全部换过一轮。”
沈知渔一条一条地报着这些天来安防部署的细节,声音稳得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日常公文,但她搁在膝上的手指收得很紧,指甲陷在掌心的肉里面留下了浅浅的月牙痕。
嬴政的目光从她的面孔移到了她膝上那只收紧的手上面,停了停。
“怕了?”
“有一点。”
她没有否认,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时候目光坦荡。
“再周全的部署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万一中间有哪一环出了岔子,荆轲的剑术不是吃素的。”
嬴政看着她那张因为担忧而绷紧了轮廓的小脸,嘴角的线条往上牵了一点点。
“你提前半年就把这件事算到了,殿里外外的安排你亲自盯了两个月,该做的全做了,现在能出岔子的余地已经小得不能再小。”
他把搁在扶手上的手抬起来搁在了她头顶。
“再说了,你父王当年在邯郸逃过多少回暗杀,这种场面不是第一次了。”
两日后的清晨,燕国使团在殿前司的引导下从章台殿南门入宫。
荆轲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朝服穿得规矩矩,面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看上去跟任何一个来朝贡的小国使臣没什么两样。
秦舞阳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上,手里捧着那只装有樊於期首级的铜匣,从他踏入章台殿外院的第一步开始,他的面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等走到正殿台阶下面的时候整张脸已经白得像一张刚糊上去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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