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国书是李斯花了三天反复修改了七遍之后才最终定稿的,措辞客气得像是在邀请齐王建赴一场春日宴饮而非通知他亡国的消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沈知渔和李斯两个人的逐句推敲,确保既不失秦国的体面也给足了齐王退场的台阶。
送信的使者是王绾的门生,一个四十出头生得儒雅温和的中大夫,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听了觉得舒服的节奏感,嬴政选他不是因为他能说会道而是因为他看上去不像是来催命的。
使者出发的同一天,秦军四十万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向齐国边境推进,那种规模的兵力调动在齐国斥候眼中就像三条巨大的黑色河流从西面和北面同时涌来,消息传回临淄的时候整座城池的官署都乱了。
但齐王建没有乱。
他坐在齐国王宫的正殿里面听完了边境急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丞相后胜叫了过来。
后胜来得很快,他的衣冠整齐面色从容,走进殿中行礼的时候步态稳得像是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丞相以为如何。”
齐王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被人告诉该怎么做的松弛,他在位四十四年,这四十四年里大小小的决策有一大半是后胜替他拿的主意,到了现在他甚至已经不太记得自己独立思考一件国事该是什么感觉了。
后胜在殿中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齐王建那张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面孔上面,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地挂着一种为君分忧的诚恳。
“王上,秦灭五国所向披靡,非齐国一力能挡,臣以为当今之计保全宗庙社稷方为上策。”
“保全宗庙社稷,你是说让寡人降。”
齐王建把降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脸上没有任何屈辱或不甘的神色,那种平淡甚至让站在殿中角落里的几个侍臣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后胜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但殿中太安静那些话还是清晰地落在了所有人耳朵里。
“秦使带来的国书臣已经看过了,条件极为优厚,秦王许诺善待王上及齐国宗室,封地五百里食邑万户,宗庙祭祀不绝,这比韩赵魏楚燕五国的下场都要好上百倍。”
齐王建的手指在御案上面慢慢摩挲着一方玉镇纸的边缘,那块玉是齐国传了好几代的旧物,上面刻着的螭龙纹已经被摸得光滑了。
“五国之君如今都是什么境况。”
“韩王安囚于陈县,赵王迁流于房陵,魏王假不知所踪,楚王负刍废为庶人,燕王喜锁在咸阳的牢里面连件厚衣裳都没有。”
后胜一个一个数过来的时候声音越压越低,像是在用这些前车之鉴给齐王建心头那杆秤加上最后几枚砝码。
齐王建的手从玉镇纸上收回来搁在膝头,目光从殿中那些垂首站着的侍臣面上扫过,然后落在了后胜的面孔上面停了一会儿。
“寡人若抵抗呢。”
后胜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那种沉默里装着的东西齐王建不是看不懂而是不想面对,齐国的军队有多少年没动过了,将领们能不能把兵阵列齐,士兵们还记不记得弓弩该怎么上弦,这些事情他比谁都清楚只是从来不愿意去想。
“王上。”
后胜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那层东西如果齐王建再敏锐一些就能听出来是催促,是一个已经把后路铺好了很多年的人在等最后一个信号。
“齐国四十年不经兵事,库中的兵器大半锈蚀,军中将领平均年过花甲,征召令发下去百姓连军营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正面对上秦军四十万大军,三天之内临淄必破,届时就不是封地万户的事了。”
齐王建闭了一下眼睛,那双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里面最后一丝犹豫也散尽了,他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殿中那幅齐国舆图前面看了最后一眼,手指在临淄的位置上轻触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传秦使入殿。”
这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殿中那些侍臣里面有两个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谁也没有开口,齐国最后的挣扎在它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干净得甚至没有留下一滴血。
消息传回咸阳的时候是个傍晚,暮色从西边的骊山方向漫过来把章台殿外的庭院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沈知渔在偏厅里接到驿报的时候正在案前写一份关于齐地官制设置的方案草稿,笔尖悬在半空中停了那么一会儿然后搁回了砚台旁边。
嬴政从正殿那边过来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推开偏厅门帘进来的时候面上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齐王建降了。”
沈知渔从案后站起来迎了两步,她看着嬴政面上那层平静底下涌动着的东西,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嬴政在案后坐下来,把方才那份驿报展开来搁在案面上用手掌压着,目光不在驿报上面而是落在了沈知渔的面孔上。
“你那份齐地治理的方案写到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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