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同意。”
嬴政看完养身方案的第一行,便将帛书扣在了龙案上。
沈知渔把被压住的一角抽出来。
“父皇只看了一行。”
“一行就够了。”
“减少每日批阅奏章的时间,这一行确实最重要。”
“所以不必再看。”
嬴政拿起旁边的奏章,展开之后没有落笔。
“让李斯和扶苏先筛奏章,与让他们替朕决断有何分别,今日只分轻重,明日便能隐下他们不想让朕看见的内容。”
“他们二人互相核验。”
“若他们联手呢。”
“那就加御史复核。”
“御史也能被收买。”
沈知渔把方案重新铺平。
“照父皇这个想法,驿卒可能偷军报,郡守可能瞒灾情,内侍可能换奏章,天下没有一个人能用。”
“所以朕必须亲自看。”
“父皇看得完吗。”
“朕已经看了二十多年。”
“代价呢。”
嬴政终于抬起眼。
“什么代价。”
沈知渔没有立刻回答,先将龙案右侧的三只空茶盏摆成一排。
“父皇今日头痛过两次,第一次在辰时,第二次在申时,辰时那次轻些,申时那次让内侍开窗通风,还揉了半刻钟额角。”
嬴政的手离开朱笔。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她指向最里面那只茶盏。
“父皇头痛时不爱饮热茶,每次都会让人换凉水,这只杯壁上没有茶渍,只有水痕。”
“凭一只茶盏就敢断定两次。”
“辰时我来送过驰道奏报,父皇左手一直按在案下,按的是太阳穴,申时周术来请脉,在殿外等了半个时辰。”
嬴政看向守在门边的内侍。
内侍立刻垂下脑袋,恨不得将自己塞进柱子后面。
“接着讲。”
“昨夜父皇醒了三次。”
“这也是看出来的。”
“寝殿昨夜添了三次灯油,值夜的人不敢在父皇睡着时进殿。”
沈知渔走近两步,视线落在他眼下。
“最近一个月,父皇睡得越来越浅,半夜醒后要过许久才能再睡,早上起身时头重,偶尔耳鸣。”
嬴政没有否认。
“还有呢。”
“食欲下降。”
她拿起膳房送来的食单。
“以前晚膳能用一碗粟饭,这十日只吃半碗,羊肉也从六块减到两块,父皇以为是天热,其实天气还没热到那个地步。”
“朕只是吃腻了。”
“那为何连蜜渍梅子也少吃了。”
嬴政朝她看过来。
“你连这个都查。”
“父皇的身体,我当然要查。”
她坐到龙案侧边,将他的右手拉过来,三根手指搭上腕间。
嬴政没有抽回去,只把那份方案往旁边挪了挪。
“脉象如何。”
“现在还算稳,但比年初快,父皇近期是不是偶尔心口乱跳,持续时间不长,坐着歇会儿便过去了。”
龙案后的沉默拖得久了。
殿外内侍连换气都收着。
嬴政收回手,拿起奏章挡在面前。
“偶尔一次,无妨。”
“不是一次。”
“你非要把朕当病人。”
“父皇若肯自己休息,我也不想管这么多。”
“国事堆在这里,朕怎么休息。”
“我没让父皇撒手。”
沈知渔翻到方案中间,将奏章筛选流程摆到他面前。
“李斯和扶苏只把奏章分成三等,第一等是军报和紧急灾情,原样呈上,第二等是需要朝廷决策的郡县事务,他们先附处置建议,父皇批允或驳回。”
“第三等呢。”
“重复上报和已有定例可循的事务,交由丞相府照旧例拟答,再送父皇抽查。”
“抽查多少。”
“十取其三。”
“太少。”
“十取其五。”
“还是少。”
“十取其七,再多就跟原来没区别了。”
嬴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先从十取其八开始。”
沈知渔闭了闭眼。
“父皇,你砍价时能不能给别人留口气。”
“你在东暖阁跟朕讨价还价的时候,留了吗。”
“那是徐福花大秦的钱。”
“这次是李斯碰朕的奏章。”
“他每天看得比父皇还多。”
“那是他的事。”
沈知渔将最后一张帛书推过去。
“试一个月。”
“不试。”
“只一个月,有效便继续,无效我亲自把积下的奏章搬回来。”
“你批。”
“我批也行。”
嬴政从奏章上方看了她片刻。
“你手里还有驰道和各郡文字改制,哪来的工夫。”
“所以父皇也该明白,事情不是非要握在一个人手里才叫负责。”
这句话落下,朱笔悬在奏章上方,迟迟没有写出第一个字。
沈知渔又将药膳和作息表放到最上面。
“一个月,亥时停笔,早膳后走半个时辰,晚膳少盐少肥肉,每十日请一次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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