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扳指在案角转到第三圈时,嬴政伸手按住了它。
“其他人退下,昭昭留下。”
王翦收起笏板,临出殿前朝沈知渔递去一个眼色。
那意思并不复杂。
陛下现在不好劝,你自求多福。
沈知渔回了他一眼。
方才是谁把话说得最重?
王翦脚下没停,走得比治粟内史还快。
殿门合拢后,嬴政仍看着北疆舆图。
“你觉得朕只为防匈奴修墙?”
“儿臣知道还有别的原因。”
“讲。”
“统一旧有边塞,向六国旧地证明,天下疆域已经归于一处。”
“还有呢?”
“让后世看见父皇留下的东西。”
嬴政抬起手,朱笔从陇西一路划到辽东。
“驰道会坏,宫室会旧,军堡也可能被人拆掉,一道横贯万里的北墙,只要立在那里,千百年后的人便知道,大秦曾走到哪里。”
沈知渔望着那条红线。
嬴政要的并非一堵用来挡骑兵的土墙。
那是疆界,是威慑,也是他刻在天下土地上的印记。
“父皇想让长城成为大秦的象征。”
“不错。”
“那百万民夫呢?”
“朕可以减免他们家中赋税,服役期间发放口粮,死伤者给抚恤。”
“国库出得起?”
“分十年。”
“治粟内史听见,今晚真要找梁柱了。??言?;?”
嬴政瞥向她。
“别拿他打岔。”
“儿臣没打岔,账册不会因为父皇想留下功业便少一个数。”
“你仍要反对。”
“反对全线贯通。”
沈知渔抽出一张空帛,铺到舆图旁。
“墙可以修,规模要改。”
嬴政的手离开朱笔。
“今日朝上,你可不是这样讲的。”
“朝上听见的是百万民夫与十年完工,谁敢同意,谁便去北边扛十年夯杵。”
“你准备改多少?”
“三十万以内。”
“太少。”
“分十五年,每年只征调两万人左右,再加北疆驻军轮换参与,足够修关键位置。”
“朕要连接三国旧墙。”
“先连接能用的。”
她用笔圈出阴山南麓的几处谷口,又划过云中与雁门之间的平地。
“这里必须加固,骑兵能直接穿过,军堡又离得远。”
笔尖转向黄河弯道。
“这里不修长墙,设两座大堡与渡口关,河道比土墙更好用。”
“陇西呢?”
“修关隘,山口补墙,山脊不用铺满民夫。”
“辽东缺口怎么办?”
“先修烽燧与军道,等人口与粮仓稳定,再决定是否补墙。”
嬴政拿起她画过的帛书。
“东一块,西一块,如何向天下展示大秦疆域?”
“统一式样。”
“什么式样?”
“各处城墙的高度,夯筑方法,城门规制与烽燧距离全部统一,墙外立界碑,刻上大秦北疆防线与修筑年月。”
“没有连成一线。”
“舆图上可以连。”
嬴政抬眼。
“舆图不能挡匈奴。”
“该挡匈奴的地方有墙,该挡风雪的地方有山,该运兵的地方有驰道,这才是完整防线。”
沈知渔在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因地制宜。
“父皇要留下万世功业,也该让后世知道,您修的每一段墙都有用,没有拿百姓的命填空地。”
嬴政盯着那四个字。
“你何时学会拿后世来劝朕了?”
“父皇在意,儿臣便讲。”
“朕若不在意?”
“那儿臣就拿治粟内史的账册来。? ̄▽ ̄;?”
“放肆。”
“您没罚。”
“等你讲完一起罚。”
沈知渔把互市的第三月账目取来。
三处互市收入的牛羊与皮革,一部分配给军卒,一部分运回原赵地出售,扣除换出的粮盐后,已经有了第一笔盈余。
嬴政翻过账目。
“你想用互市养长城?”
“只能补一部分,但随着来交易的部族增加,收入还会涨。”
“若头曼截断商路?”
“蒙恬会护住。”
“你倒是信他。”
“他守的是大秦北疆。”
“朕问的是互市。”
“也一样。?????????”
嬴政将账册翻到最后,没找到夹在其中的私信。
“他的信呢?”
“军报已经呈给父皇。”
“只呈了前半封?”
“后半封是问油脂与星图,算不上军务。”
“拿来。”
“不给。”
“嬴昭昭。”
“父皇找儿臣商议长城,为何又查儿臣的信?”
“朕顺便问问。”
“那便顺便不给。”
嬴政盯着她看了片刻,将账册丢回案上。
“蒙恬回京后,朕给他加三个月宫门值守。”
“他是北疆主将。”
“半年。”
“父皇。”
“一年。???へ???”
沈知渔及时闭嘴,把折中的北疆防线图往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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