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学兵法。”
韩非还没放下手中的热汤,门便被项籍推开了。
晨风卷进屋内,案头几张考卷被吹落半边,挂在竹简架上来回晃动。
韩非按住汤碗。
“先敲门。”
项籍退回门外,抬手敲了两下,又走进来。
“我要学兵法。”
“第二遍没有比第一遍好听多少。”
“你教不教?”
韩非将一沓待批的策论推到旁边,示意他坐。
项籍没动。
“你是学宫学生,还是来踢馆的?”
“学生。”
“学生见到先生呢?”
项籍沉默片刻,抱拳行礼。
“请先生教我。”
“为何要学?”
“我要学打仗。”
“替谁打?”
“不是为了谁,是为了我自己。”
韩非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视线落在他腰间的木剑上。
“兵法学成以后,你准备带兵攻秦?”
“若有一日需要,我会。”
“倒是没撒谎。”
“你怕了?”
“怕你看不完第一卷便趴在书案上睡觉。?简?梦?简?”
韩非从架上取下一卷《孙子兵法》,没有递过去,先翻到始计篇。
“读过吗?”
“没有。”
“认得上面的字?”
“认得。”
“讲讲这句,兵者,国之大事。”
项籍看过两遍。
“打仗是国家的大事。”
“后面呢?”
“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何解?”
“打赢便活,打输便死,所以要看清楚。”
韩非摇了摇头。
“浅。”
项籍的手掌落在膝上。
“我今日才学。”
“这倒是实话。”
《孙子兵法》被放到案上,旁边又多了一卷《六韬》,最后是秦国历次大战的战例,共十二卷。
韩非拍了拍那摞竹简。
“七日读完。”
“可以。”
“每卷写一篇心得。”
“我不写策论。”
“那便别学。”
“兵法为何要写策论?”
“你连心中所想都写不明白,到了阵前,拿什么让几万人听懂军令?”
项籍盯着竹简看了片刻,一把抱起。
“写多少?”
“每篇三百字。”
“太多。”
“五百。”
“方才还是三百。”
“再还价便八百。?法?价?法?”
项籍闭上嘴,将十二卷战例摞在《六韬》上,转身便走。
“回来。”
“还有什么?”
“书借走要登记,损坏一字赔十钱,沾上油渍赔一卷,若拿去垫桌脚,赔整座书架。”
“我不会。”
“你上月用经史卷挡过窗。”
“风太大。”
“所以我提前提醒你。?窗o债o窗?”
七日时间,项籍用了六日。
《孙子兵法》第一遍只看懂一半,第二遍开始记地形,第三遍将计篇里的五事抄在木板上,挂到了床头。
他不再参加经史科午后的闲谈,吃饭也带着战例。
同舍学生问他为何盯着长平之战看了半日,他没有理会,直到对方指着赵军缺粮那一段,他才把竹简挪过去半尺。
“赵括为何不等?”
“廉颇坚守太久,赵王不想等。”
“将帅在外,君命也要听?”
“秦律要听。”
“若君命错了呢?”
“你去问韩先生。”
第六日傍晚,十二篇心得摆上了韩非的案。
字写得大,墨色深浅不一,第一篇只有三百零七字,越往后越长,最后一篇已经超过八百。
韩非翻到《六韬》那篇。
“你不信爱民二字?”
“将领打仗,靠的是兵器与勇力。”
“饿三天以后,你还能举多重的鼎?”
“照样能举。”
“你的士卒呢?”
项籍没答。
韩非铺开一张空白舆图,在咸阳与北疆之间画了数道横线。
“十万大军北上,一日耗粮多少,你算过吗?”
“没有。”
“若路遇大雨,粮车陷进泥地,前军已经与匈奴交战,你怎么办?”
“派骑兵护送。”
“骑兵吃什么?”
“沿路征粮。”
“百姓不肯交呢?”
“按军令征。”
“下一次你从此地经过,百姓会不会替敌军带路?”
项籍拿起炭条,在舆图上另画了一条线。
“从河道运粮。”
“冬日河面结冰。”
“提前设仓。”
“仓中粮食被烧呢?”
“分设三仓,互相照应。?粮?阵?粮?”
韩非没有再问,把那卷《六韬》推回去。
“再读十遍。”
“你答应教我了?”
“我只答应让你继续读,能不能算我的学生,要看下个月的战史考核。”
项籍抱起竹简。
“考什么?”
“没人提前告诉你敌军从哪里来。”
“那便都学。”
接下来的半个月,武学场少了一个总把同窗摔进沙地的人,书库却多了个不肯按时熄灯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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