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八只箱子搬进来,农业放左边,水利挨着它,医疗单独摆。”
昭昭站在书房中央,脚边已经堆了十几卷旧册。
两名女官抬着木箱进门,走到第三步便不知道该往哪里落脚。
扶苏跨过一摞农书,袍角又挂住半卷水渠图。
“你这是要修书,还是要把书房填平?”
“先填平,再慢慢挖。”
“从哪一箱挖?”
“你脚边那箱。”
扶苏低头看了一眼。
箱盖上写着法律二字。
他立刻把脚收回。
“难怪硌得慌,秦律从来不肯给人留路。╭(?????)╮”
北疆军务转入常备以后,昭昭空出了每日午后的两个时辰。
她没有继续研究新农具,也没有让工官开炉试钢。
过去二十年里,大秦做成的每一件事,都被她按领域分进木箱。
扶苏拿起最上面一卷。
“关中沤肥法,成书于秦王政十四年,后来改过六次。”
“第六版少了一项。”
“哪一项?”
“不同土质不能用同一分量,黏土要少施,沙地要分次施,旧册只写了每亩多少担。”
扶苏换了一卷。
“郑国渠支渠测量法,这里还有你的手印。”
“那年写的时候太小,按住图纸才画得稳。”
“这团墨也算手印?”
昭昭抢回图纸。
“那是父皇碰翻了砚台,不许记在我头上。?(???)?”
扶苏把笑咽回去,翻开她新写的目录。
目录共有八卷。
农业与水利排在最前,后面是医疗和冶铸,再往下则是法律,军事,教育和贸易。
每一卷下面又分基础章程,执行办法,查验标准和地方修订四类。
“《治国通典》?”
“名字先用着,不合适再换。”
“你打算写多久?”
“十年。”
扶苏抬眼。
“十年只写八卷?”
“八卷只是总目,农业要写粮种,土肥,农时,仓储和灾年补种,水利还要写勘测,修渠,筑堤和河工养护。”
昭昭抽出医疗卷的提纲。
“医疗最麻烦,外伤清创和疫病隔离必须分开写,各郡药材不同,方子也不能全国照抄。”
“冶铸呢?”
“炉温看火色,铁料要按批次留样,兵器出炉后抽验,不能只凭老师傅摸两下。”
扶苏扫到军事卷。
“连行军灶和伤兵营都写?”
“要写。”
“这算军中机密。”
“总本收在宫中,军中只发需要的部分,不能因为怕泄密便什么都不留。”
扶苏合上目录。
“你想把这些年做过的事,全部定成章程。”
“章程还不够。”
“还差什么?”
“要让后来的人知道,为何这样做,若只抄步骤,换一块地便会出错。”
昭昭从农书里抽出两张记载。
同样是沤肥,关中照着做能增产,南郡雨水多,堆肥没有遮雨,肥料被泡成了烂泥。
地方官不敢改旧令,照册执行,最后白白误了半季。
扶苏看完记录,手掌按在箱沿。
“每卷都要留下修改的办法。”
“每三年小修,十年大修,各郡上报实例,核验后才能补入正本。”
“若地方官为了邀功,虚报成果呢?”
“必须附产量,人数和用料,再由邻郡复核,虚报一次,三年内不得参与修订。”
“谁负责总校?”
昭昭把笔递给他。
“你。”
扶苏没有接。
“我只是问问。”
“问得这么细,不就是想干活?”
“我可以当没问。┬┤?﹏?)”
“晚了。”
笔被塞进扶苏手中,他只能捏着笔杆继续看。
书房外的日影向西移了一截。
昭昭跪坐在案前,把多年积攒的散页一张张排好。
许多办法最初只记在她的脑子里。
后来交给农官和工官,经过地方试用,再改成朝廷条令。
可负责的人一旦调任,旧册丢失,后来接手者便要重新摸索。
遇到不肯担责的官员,宁可照抄已经失效的办法,也不愿改动一个字。
扶苏翻到贸易卷。
“你担心人会忘。”
“人肯定会忘。”
“那便多培养几批官员。”
“官员会老,会病,也会死,师徒口授还会漏掉半句。”
昭昭将一枚旧竹简放到他面前。
竹简上记着咸阳冬疫时的隔离办法,边角已经裂开,煮水二字也只剩半边。
“当年若只靠太医记住,今日地方上遇到疫病,还是会把病人全塞进一间屋。”
“所以你想让制度记住。”
“对。”
扶苏这次接住了她递来的提纲。
“即使编书的人不在,后人也知道该从哪里找。”
昭昭低头整理竹简。
“知识若只能跟着一个人走,算不得大秦的本事。”
“这话听着不吉利。”
“哪句话?”
“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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