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找到了。”
内情司都尉将一只旧木匣放上案,匣角沾着下邳的湿泥,锁扣已经磨掉了半层铜色。
昭昭没有开匣,先看向他的衣摆。
“你从下邳一路赶回来的?”
“换了六匹马,昨日夜里入城。”
“先坐。”
“臣站着便好。”
“那就站着喝水。”
女官送来温水,都尉喝了大半盏,才打开木匣。
最上层放着一张新绘的下邳城图。
城南河道旁圈出一座小院,前有两棵枣树,后面是菜地,院中常年住着一名四十余岁的教书先生。
昭昭看见旁边标注的化名。
“张良?”
“核对过旧像,也让当年追查博浪沙案的人远远辨认过,确是他。”
“身边多少人?”
“五名学生,年纪最大的十九,最小的十一,另有一名哑仆,平日替他买米和药。”
“兵器呢?”
“两把切菜的短刀,一张打猎用的旧弓,弓弦断了半年,没有换。”
“与旧韩贵族还有往来吗?”
都尉取出第二卷记录。
“前三年有两人去过小院,一人曾为韩地游侠,一人是旧韩商户,皆没有久留,此后再无人拜访。”
“书信?”
“每月两三封,多与学问有关,收信者皆是地方先生。”
昭昭翻开抄录的书信。
张良讲的是兵法和治县,也劝学生读秦律。
其中一封提到新修水渠,批评县吏只顾按册动工,不肯去田间查看土质。
末尾还引用了《治国通典》水利篇的查验办法。
昭昭看了第二遍。
“他读过通典?”
“下邳学宫有一套节本,他的学生借了出来。”
“有没有批注?”
都尉的脸色透出几分古怪。
“有。”
“写了什么?”
“他说军事篇尚可,法律篇过于繁琐,贸易篇最有用,编书者若肯删去三成官样文字,才算真正体恤读书人。??????”
昭昭把抄本放回案上。
“胆子还在。”
“臣已命人把这句抄了三份,确保没有错字。”
“你们追了他多少年?”
“博浪沙案以后便没断过,早年失去踪迹,五年前在下邳发现一条旧线,直到上月才确认身份。”
“为何上月确认,今日才报?”
“他没有动作,属下怕惊动小院,先将五名学生的来历查清了。”
五人皆是下邳普通人家子弟。
一个父亲做木匠,两个家中种田,另有兄弟二人早年丧父,靠替人抄书换粮。
他们学的是识字,算术和农时。
张良偶尔讲兵法,却从未教过刺杀,也没有向学生提及博浪沙。
都尉把最后一张纸推过来。
“内情司请示,是否抓捕。”
昭昭没有回答,起身走到窗边。
章台宫在远处露出一角黑瓦。
当年那只百二十斤重的铁锥击碎副车时,她就在嬴政身边。
车厢塌下半边,木屑扎进护卫脸上,惊马撞翻两辆随车,若张良认对了车驾,今日御案后坐着的人早已换了。
“抓捕需要多少人?”
“六名好手足够。”
“当地县衙会知道吗?”
“动手后瞒不住。”
“百姓呢?”
“小院临近河道,周边住着二十余户,强行拿人,必会惊动。”
昭昭转回案前。
“他若反抗?”
“就地格杀。”
“学生会如何处置?”
“逐一审问,确认无关后放回。”
“审问多久?”
都尉没有立刻回答。
昭昭替他算了。
“五个人,户籍和来往全要复核,少则半月,多则两月,放回去以后,邻里还会把他们当逆党。”
“这是旧案重犯。”
“所以我问,他现在还想不想犯案。”
都尉翻开近三年的监视记录。
“未发现。”
“有没有筹钱?”
“没有。”
“招揽游侠?”
“没有。”
“私造兵器,打听陛下车驾,联络六国旧族?”
“都没有。”
昭昭合上木匣。
“那便不抓。”
都尉握着杯子的手收紧。
“殿下,铁锥落下时,死了三名护卫。”
“我记得。”
“若传出去,内情司找到主谋却不抓,朝中会有人质疑。”
“不会传出去。”
“张良若得知身份已暴露,再次逃走呢?”
“继续看着。”
“若他再次动手?”
“证据落地便抓,不必请示。”
都尉仍站在原处。
“属下不明白。”
昭昭抬手点了点下邳城图。
“今日抓他,他会从一个隐居教书的失败刺客,变成韩地人口中的忠臣。”
“可他本就刺杀过陛下。”
“百姓不管旧案卷宗写了什么,只会看见朝廷调人包围一座学舍,再将年迈先生押走,他那五名学生也会记住这一天。”
“放着不管,难道旧案就此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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