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迟到的东西不少,你若肯把法律篇再删两章,也算给读书人送一份德政。”
韩非把灵渠免赋诏书放到讲案边,咳了几声,仍没忘记挤兑站在门口的昭昭。
“先生嫌通典繁琐的人又多了一个。”
“谁?”
“下邳一位教书先生。”
“能把话递到你案上,来头不小。”
“张良。”
韩非握着竹简的手停在半空。
前排几个学生也不敢落笔,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博浪沙那个张良?”
“先生认识第二个?”
“他还活着?”
“活着,还批了您的法律篇。”
“批了什么?”
“过于繁琐。”
韩非坐回席上,脸色不大好看。
“刺客懂什么法,他连杀人都杀错了车。??????”
学子们埋下头,肩膀却一个接一个地动。
昭昭走到讲案旁,将药箱放下。
“今日到这里,先生该吃药了。”
“课才讲到一半。”
“您咳了十三次。”
“你数这个做什么?”
“进门前听见四次,进门后九次,数错了吗?”
“老夫没数。”
韩非拿起竹简,准备继续讲。
昭昭抽走了。
“诸位今日先回,明日补课。”
一名年长学子起身。
“殿下,先生昨日也讲到一半,前日只讲了三刻。”
“那便后日再补。”
韩非敲了敲案。
“照她这个补法,老夫明年都讲不完刑名一篇。”
“先生先把今年过完。”
“老夫年近七十,咳几声也归你管?”
“归我管。”
“你如今是公主,又不是太医署的小医官。”
“公主也能开药。”
韩非看向满堂学子。
“都瞧见了,大秦律法千条,压不住昭华公主一张药方。???????”
学生们这回没忍住,笑声从后排传到前排。
昭昭也不赶人,打开药箱取出脉枕。
“留下也好,看看不按医嘱的人是什么下场。”
“老夫不看。”
“手伸出来。”
“不伸。”
“那我叫父皇来。”
韩非把右手搭上脉枕。
“你小时候告状,长大了还告状,半点长进也没有。”
“有用便行。”
指下的脉比上月更弱,胸中咳喘也重了。
昭昭问过近来的饮食和睡眠,韩非回答一句漏一句,旁边的学生倒记得清楚。
“先生昨夜又改书稿,三更才熄灯。”
“谁让你讲这个?”
“先生还把晚药倒了半碗。”
“药太苦。”
“先生昨日只吃了半碗粥。”
“老夫不饿。”
“先生前日……”
韩非瞪向那名学生。
“你究竟是谁的弟子?”
学生缩了缩脖子。
“学宫月考有医护篇,弟子不敢瞒报。????﹏????”
昭昭将新药方写好。
“今日停课,明日也停,五日后再看。”
“不行。”
“七日。”
“怎么还多了两日?”
“先生再反对一次便是十日。”
韩非把话咽了回去。
学子们收拾书简,走到门边仍不放心,几人商量着轮流送饭,另一人准备守住书库,免得韩非半夜进去取书。
“站住。”
韩非指了指他们怀里的竹简。
“今日讲的法令与民情,回去各写一篇,不足千字重写。”
“先生不是停课了吗?”
“停课又没停功课。”
几张年轻的脸同时垮了。
昭昭替他们拉开门。
“快走,再留一会儿,他能给你们加到三千字。????;?”
讲堂空下来以后,韩非没有回住处,反倒靠在席边整理那卷尚未写完的《法论新编》。
昭昭拿走第一页。
“还写?”
“手又没病。”
“眼睛也看不清了。”
“字写大些。”
“咳成这样,写什么字?”
韩非抬手去够书稿,够了两次都差半寸。
昭昭把竹简放远。
“先生先休息,我让人熬药。”
“殿下坐吧。”
这一声没再同她争。
昭昭在讲案另一侧坐下,替他拢好滑到肩边的外袍。
十余年前,韩非初入学宫时,每堂课能从清晨讲到日落。
学生听不懂,他会把同一条律令拆开讲五遍,碰到只会背法条却不会办事的,还会追到饭堂继续训。
如今讲案没变,人却瘦得撑不起宽袍。
“大秦已有多少学过法学的官吏?”
韩非望向窗外列着的讲舍。
“一千二百余人,先生亲自教过的有三百七十六人。”
“能独自治县的呢?”
“一百九十余人。”
“少了。”
“去年才一百五十人。”
“还是少。”
“再给他们几年。”
韩非摇了摇头。
“老夫给不了几年了。”
昭昭翻药材的手没停。
“这话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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