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烦请转交编撰署,水利篇第六十三条少算了南方雨季,张良谨记。”
昭昭读完末尾,手指停在那个记字上,半晌没把信放回木匣。
“他这是记账,还是让我记账?”
内情司都尉站在案前,答得一本正经。
“属下以为,他是在催您改书。”
“人都躲到下邳了,管得还挺宽。”
“那还抓吗?”
“你怎么还惦记抓人?”
“囚车已经退了,绳索没退,留着也是占库房。?????????”
昭昭把信递给女官。
“送去编撰署,叫工官核对南方雨季的数据,若他说得对便改,若说得不对,把计算过程抄一份寄回去。”
都尉抱起木匣。
“署他的化名?”
“署张良。”
“这算告诉他,身份已经暴露?”
“他敢批通典,就该知道咸阳有人看得见。”
脚步尚未出门,外面便跑进来一名工官,衣摆卷着泥点,怀中竹筒还在滴水。
“殿下,灵渠通了!”
昭昭推开案上的书信。
“哪一段先通?”
“全通了,零陵到桂林,两路闸门皆已试过,第一艘货船五日前从岭南启程,今晨抵达长沙郡码头。”
“船上装了什么?”
“甘蔗,柑橘,藤布,药材,还有八筐岭南人非要塞上船的活鱼。”
“活鱼到长沙还活着?”
工官抹去额角的汗。
“死了三筐,剩下五筐活蹦乱跳,长沙郡守被溅了一身水,还抱着鱼笑。乁??ω??ㄏ”
昭昭接过竹筒,里面装着通航记录,船只吃水,沿途停靠时辰,闸门升降次数均写得齐全。
原本翻越五岭的商队,走一趟至少半月,遇上雨水还得在山中多困几日。
如今船从桂林水路北上,只用了五天。
“伤亡呢?”
“最后三个月没有死伤,前期修渠共亡十七人,伤者一百三十六人,皆按新河工章程发了抚恤。”
“名单带回来了吗?”
“在这里。”
昭昭翻到最后几页。
十七个名字后面写着籍贯,家中人口,抚恤数额,另有工官回访的日期。
其中一家寡母不肯收钱,只要求把儿子的名字刻在渠首石碑上。
“石碑刻了吗?”
“刻了,所有亡故河工都刻了,活着参与修渠的人也另立了一册,存入桂林郡府。”
“做得好。”
工官的腰总算直了几分。
“殿下可要亲自去看?”
“我要去,父皇多半不会准。”
“为何?”
“他会说渠已通了,我再去只能给沿线郡县添接待差事。”
门外传来嬴政的声音。
“你倒替朕把话讲完了。”
工官忙着行礼,昭昭则将通航记录举起来。
“父皇,五日。”
“朕听见了。”
“过去要半个月。”
“朕也听见了。”
“那我能不能去看?”
嬴政接过竹筒,先翻伤亡名单。
“不能。”
昭昭把早已准备好的行程帛书往袖中塞。
“我就知道。?????”
“拿出来。”
“什么?”
“你袖里的东西。”
“手帕。”
嬴政伸手。
昭昭只得把行程递过去。
帛上连每日住在哪里都写好了,沿途不设宴,不召地方官陪同,只查闸门和集镇,最后还留了两日给桂林郡太医署。
“你什么时候写的?”
“灵渠开工那日。”
“写完等了两年半?”
“万一您今日心情好呢?”
“朕今日心情本来不错。”
嬴政卷起帛书,交给随行内侍。
“让扶苏去,他正好要查南方郡县。”
“父皇。”
“你留在咸阳,核算通航后的商税。”
“刚通航便收税,会把小商户吓跑。”
“那便把你的章程写出来。”
昭昭盯着被带走的行程,转身叫住工官。
“长沙郡码头今日是什么情形?”
“挤满了人,第一艘船入港时,岸边连树上都坐着孩子。”
“没人落水吧?”
“郡守提前围了木栏,落水的只有一只鞋,捞上来以后也没人认领。?????????”
工官拿出随船画师绘下的长卷。
昭昭将画展开,最先看到的便是满船青黄相间的柑橘,船头站着几名百越商人,衣裳与中原不同,腰间却挂着秦制通行牌。
岸上的百姓举着手,几个孩童跟船跑出老远。
“沿渠有多少新集镇?”
“已有七处,最大的两处住了三千余人,百越各部愿意迁来的共有四百二十七户。”
“为何愿意迁?”
“有船,有田,还有医站。”
“没有人强迁吧?”
“臣拿脑袋担保,一个也没有,他们起初只在渠边摆摊,后来发现盐布便宜,卖山货也方便,自己搭了屋。”
工官翻出一张集镇图。
“这处叫归水集,名字是当地人取的,他们讲两边的水在这里归到一处,人也能归到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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