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今日没有来,殿下,要不要再等一刻?”
讲堂里的铜漏已经过了上课时辰,前排仍替韩非留着位置,案上摆着学生刚温好的茶。
昭昭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手中拿着一卷《法论新编》,封绳系了一半,尾端拖在衣袖外。
“茶撤了吧。”
方才问话的学子没动。
“先生昨日还让弟子补写两千字,说今日要查。”
“他不会查了。”
“殿下,先生只是病了,对不对?”
昭昭把书稿交给他。
“今晨卯时,韩先生去了。”
学子接书的手没有接稳,竹简落在讲案上,撞翻了那盏茶。
水沿着案边淌下来,打湿最上方的课业。
没人去擦。
后排有人站起,又坐了回去。
另一名学生冲到门口。
“弟子去请太医,先生昨日还能讲话,他还骂我们写的治县策全是废话,他怎么会……”
“太医署昨夜一直有人守着。”
昭昭拦住他。
“先生走时没有受苦,手边还放着书稿。”
年轻人张了张嘴,只剩急促的喘息。
学宫的钟没有按时响起。
消息从这间讲堂传出去,隔壁停了课,随后是下一座讲舍。
等昭昭走到学宫门前,石阶两侧已经站满学生。
没人组织,也没人发令。
从韩非最早教过的白发郡守,到今年才入学的少年,手里都捧着一卷秦律。
“殿下,先生的最后一课,还补吗?”
问话的是那名负责记饮食的学生,眼圈已经肿了,怀中仍抱着没交上去的课业。
昭昭翻开第一页。
“补。”
“谁来讲?”
“你们来讲。”
“我们?”
“韩先生教了十余年,若他的课只能由他自己讲,便算白教了。”
学生低头看向手中的治县策。
“先生批过,写得不成样子。”
“那便照批注改。”
“改到什么时候?”
“改到地方百姓不骂你。”
人群里传来几声带着鼻音的笑,刚出来便散了。
昭昭把课业还给他。
“今日先送先生。”
学宫门前的队伍从石阶排到长街。
没有人哭喊,竹简被一卷卷捧在胸前,韩非的灵车经过时,众人俯身行礼。
车轮滚出数丈,后方仍无人起身。
昭昭跟着灵车走到街口,才看见章台宫的车驾停在那里。
嬴政没有坐车。
他穿着玄色常服,手里拿着一方刚写完的帛书。
“父皇怎么来了?”
“朕来送韩非。”
“朝会呢?”
“散了。”
嬴政看向灵车。
“他昨夜还在写书?”
“最后一章只写了一半。”
“写的什么?”
“法有定文,治无定法。”
“像他会写的话。”
昭昭接过那方帛。
上面是嬴政亲笔拟定的治丧诏书,以国士之礼安葬,停朝一日,学宫法学讲堂停课三日,韩非所着书稿全部整理入藏。
“父皇,停朝一日会有人反对。”
“已经反对过了。”
“谁?”
“李斯。”
“他不愿意?”
“他要停三日。”
昭昭抬起头。
嬴政把另一卷奏疏递来。
李斯在上面列了韩非十余年参与修法,建学宫和编通典的功绩,写到末尾,墨迹洇坏了一小片。
“父皇准了吗?”
“一日。”
“廷尉卿没再争?”
“朕让他去整理韩非遗稿,他抱走了四箱,比停朝三日还忙。?? ;へ;??”
灵车转入学宫后街,昭昭随嬴政走进韩非住了十余年的小院。
室内东西不多。
一张床,一方书案,墙边堆着学生送来的课业。
最旧的那只木箱中,还压着昭昭当年从廷尉狱带他出来时写的手令。
嬴政翻过那张发黄的帛。
“他一直留着?”
“我也不知道。”
“韩非当年若死在狱中,这些书便没有了。”
昭昭坐到书案边。
“父皇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当初下令关他。”
嬴政将手令放回原处。
“朕当年只看见他的才学能为韩国所用,也看见李斯递上来的罪证,没有看见二十年后的学宫。”
“现在看见了。”
“所以朕今日来送他。”
嬴政拿起案上的半卷书稿。
字迹从中段开始发虚,最后停在一个民字上,横画只写了一半。
“这章由谁续?”
“暂时没人。”
“韩非的学生有数百人。”
“他们都能写,却没人敢接最后一章。”
“你呢?”
昭昭没有接话。
嬴政将书稿放进她手中。
“你与他争了二十余年,最知道他下一句会写什么。”
“先生会嫌我改得太软。”
“他若能起来骂你,朕准他再活十年。”
昭昭低头看着那个没写完的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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