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今日竟肯认我对?”
昭昭才把名单接稳,殿外便传来内侍通报,李斯抱着一卷奏疏,沿长阶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廷尉官服,只着一身宽大的深衣,腰间也没挂官印。
昭昭看见那只空着的印囊,没再打趣嬴政。
李斯行完礼,将奏疏举过头顶。
“臣请致仕。”
嬴政没有接。
“昨日告病,今日便来辞官,你打算把内阁丢给几个年轻人?”
“萧何查账比臣快,扶苏公子批疏比臣稳,蒙恬再过几年也能少与工官吵两回,臣留下,只会占一张坐席。”
“谁准你替朕决定?”
“陛下不准,臣便明日再来。”
“朕明日也不准。”
“那臣后日还来。???????”
嬴政这才接过奏疏。
第一份致仕奏请写于两个月前,压在最下方,之后每隔十日一份,今日这一份已经是第七卷。
“你早就准备走?”
“韩非还在时,臣不敢走,他一走,臣再不走,怕他夜里来骂臣霸着位置。”
昭昭拉开一张坐席。
“廷尉卿先坐。”
“臣站得住。”
“您的左腿一直往后挪,再站一会儿,得由内侍扶出去。”
李斯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腿,老实坐下。
“昭华公主学医以后,连给人留面子都忘了。????へ????”
“您七十三了,还想要二十三岁的面子?”
“臣二十三时,面子也没剩多少,全用来求官了。”
嬴政翻完七份奏疏。
每一份都列着尚未交接的政务。
前两份还有二十六项,到今日只剩三项,一项是南郡旧案,一项是学宫法科扩招,最后一项是内阁新臣考评。
李斯已经把能交的都交了。
“你若退了,准备做什么?”
“睡到日上三竿。”
“还有呢?”
“在院中种菜。”
“你分得清菜苗与野草?”
“府里有老仆。”
昭昭在旁边补了一句。
“老仆去年也请辞了,您没准。”
李斯咳了一声。
“那便请回来,给他涨月钱。???????????”
“丞相之位呢?”
嬴政问得直接。
“臣退以后,请陛下另选贤能。”
“选谁?”
“臣不举荐。”
“怕举荐错了?”
“怕举荐对了,新丞相也记臣一份人情,将来他若犯错,旁人还要算到臣头上。”
李斯把官印从袖中取出,双手放上御案。
这枚印跟了他近二十年,边角磨得发亮,印纽上还留着一道旧磕痕。
“臣年轻时做梦都想拿到它,真拿到了,又日日怕丢。”
“如今舍得?”
“手拿不稳了。”
嬴政看着那枚印,迟迟没有落下准字。
李斯入秦时,行囊中只有几卷书。
逐客令下,他敢写谏书拦驾,六国未灭,他替大秦定法,修制,统一文字。
这些年两人争过,罚过,也有数次在章台宫吵到夜深。
“朕准你免去日常朝议,每五日入宫一次。”
“臣走不动。”
“车驾接送。”
“臣脑子也慢了。”
“昨日与萧何争商法,你一条没漏。”
“臣那是回光照旧账。??ˉ﹀ˉ??”
昭昭把脸偏到一旁,肩膀抖了一下。
嬴政瞥过去。
“想笑便笑。”
“父皇正在留老臣,我得给您面子。”
“你也想让他走?”
“我想让他活久些。”
李斯每日卯时入宫,夜里还常留在内阁,太医署开了三次调养方,他喝两日便嫌耽误议事。
昭昭将那枚官印推到嬴政面前。
“父皇,准吧。”
“你们今日倒站在一处。”
李斯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
“臣教过公主一次。”
“什么时候?”
“她三岁半时,臣教她朝中没有白吃的蜜枣。”
昭昭记得那回。
她拿走李斯案头最后一颗蜜枣,还把一卷逐客利弊图塞给他,让他替自己抄成正式奏疏。
嬴政握住朱笔,在奏疏末尾写下准予致仕,又添太师二字,保留俸禄与府邸,遇国事可随时入宫议政。
“臣谢陛下。”
李斯俯身时,额头在席上停了许久。
当晚,章台宫设了一席家宴。
没有礼官宣唱,也没有百官轮番敬酒,席间只坐着嬴政,昭昭与几名相伴多年的旧臣。
李斯喝到第三盏,手里的酒已经洒出半杯。
嬴政把酒壶拿走。
“够了。”
“臣今日退了,陛下还管臣喝酒?”
“你领太师俸,依旧是朕的臣。”
“早知道不领了。?? ̄▽ ̄??”
“现在退也晚了。”
李斯扶着案沿坐正,望着那只被嬴政收走的酒壶。
“陛下,臣能再讲几句吗?”
“这些年也没少讲。”
“今晚讲完,以后便不在朝堂上烦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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