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沟的七月，山峦被烈日烤成了赭褐色。
每天清晨四点，村东头的铁钟准时响起。当当的敲击声穿过煤尘弥漫的空气，唤醒整个村子。男人们从土坯房里钻出来，像一条条灰色的影子，沉默地走向井口。
马顺总是第一个到。他蹲在井口边的石墩上，就着凉水啃硬馍。馍是昨晚剩下的，已经有些发干，但他嚼得很慢，眼睛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群山。再过三天，就是这一季度的结算日。他在心里盘算：一千五百元，扣掉预支的三百，还能剩一千二。寄八百回家，剩下四百存着，等媳妇手术时用。
“又想媳妇了？”老张头挨着他坐下，掏出旱烟袋。
马顺嗯了一声，没多说。老张头是井下的领班，五十多岁，在黑石沟干了二十年。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黑。
“周扒皮昨天说，这季度可能要拖。”老张头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晨雾里散开，“矿上要买新风机，钱先紧着那边。”
马顺手里的馍掉在了地上。
“拖多久？”
“没说。”老张头看着他，“你媳妇那边……还能等等不？”
马顺没说话，弯腰捡起馍，拍了拍土，继续吃。等？医生上个月就说了，小兰的肺已经烂了三分之一，再不手术，撑不过秋天。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像井下的瓦斯，不敢漏出来。
井口的风开始变大，带着地底深处的凉气。男人们陆续到齐，清点人数：三十七个。周扒皮也来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腋下夹着个黑皮本子。
“今天下西三巷，”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裂的土坯，“煤层薄，都仔细点。谁要是不按规程来，扣工钱。”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工钱都没发，扣个屁。”
周扒皮装作没听见，翻开本子开始点名。马顺注意到，那本子的页角卷得厉害，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划了线。点名到一半时，周扒皮突然停下，眯眼看着本子：“马顺？”
“到。”
“你这季度借支了三百？”
“是，俺媳妇——”
“行了，”周扒皮打断他，用红笔在名字旁做了个记号，“记着呢。”
马顺觉得那笔划像刀，割在他喉咙上。
下井的过程总是千篇一律。先坐罐笼——那个铁笼子每次装六个人，晃晃悠悠地往下降。钢丝绳摩擦井架的声音尖锐刺耳，混着风声，像什么在哭。然后是第一水平巷道，这里还有电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轨道。再往里走，就是支巷，只能靠头顶的矿灯。
越往里，空气越重。不是重量上的重，是密度上的——煤尘、水汽、岩粉，还有说不清的什么味道，混在一起，吸进肺里像吸了湿棉花。马顺走在队伍中间，矿灯的光束在巷道壁上扫过。壁上渗出的水珠映着光，像无数只眼睛。
西三巷是新开的作业面，支护还没做完。巷道只有一人宽，头顶的锚杆稀疏地钉着，中间的岩层裸露在外。老张头走在最前面，用手敲了敲顶板：“声音空，今天少装药。”
大家开始干活。抡镐的、装车的、支护的，各司其职。马顺分到的是打眼——要在煤层上钻出装炸药的孔。风钻开动时，整个巷道都在震动，煤粉像黑色的雾，瞬间就糊满了防尘口罩。
干了两个钟头，中间休息十分钟。大家靠在巷壁上，摘了口罩喘气。煤尘已经渗进皮肤的纹路里，一张张脸只剩眼睛和牙齿是亮的。
“听说了没？”年轻的小李压低声音，“县里昨天来人了，查安全。”
“查个屁，”有人嗤笑，“喝顿酒就拿红包走了。”
“不是，这次好像动真格的。说要查瓦斯监测记录。”
老张头咳嗽一声：“干活，少扯闲篇。”
马顺没参与聊天。他摸着口袋里的信——小兰托人写的，字歪歪扭扭：“顺哥，我这两天好多了，能下地做饭。你别太累，钱慢慢挣。”
他知道她在撒谎。上次回家，她咳出的血染红了一整条手帕。
下午两点，出了第一件事。
当时马顺正在打最后一个炮眼，突然感觉风钻的震动频率变了。不是机器的问题，是岩层——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共振。他停下钻，贴耳在煤壁上听。
“怎么了？”老张头问。
“有声音。”
大家都静下来。巷道里只剩下滴水声，嗒，嗒，嗒，像秒针走动。然后，在深处，确实传来了什么——低沉的，闷闷的，像是很远的地方在塌方。
“是邻近作业面放炮吧。”有人说。
老张头看了眼手表：“不是放炮时间。”
他举起矿灯往巷道深处照。光束切开黑暗，照见前方二十米处，顶板正在渗水——不是平时的滴漏，是成股地流，混着煤泥，像黑色的泪。
“撤。”老张头果断说。
大家开始收拾工具。动作很快，但没人慌乱。在井下久了，都知道慌张没用。马顺拔下风钻的风管，卷起来扛在肩上。转身时，他踩到了一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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