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心跳得跟打鼓一样,咚咚咚撞着胸口。他想跑,脚却像被冻在了地上。
电流声也停了。
一个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小女孩声音,贴着门缝钻出来,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活气:
“爸爸……妈妈……我想你们……”
“嗡”的一声,赵建国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猛地后退两步,后脚跟磕在石阶上,差点仰面摔倒。手电光在墙上乱晃。他再不敢停留,一把抓起录音机,转身就跑,深一脚浅一脚冲进黑暗里,一路狂奔回村支书家,敲开门时,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呼哧带喘。
老支书听他哆嗦着说完,拍着炕沿:“你看!我说啥来着!不听老人言!”
第二天,赵建国找到王叔,嘴唇还是白的。“王大哥,我信了……那声音,真是小梅?”
王叔闷闷地点点头,把烟屁股踩灭:“怕是了。她念想没断,魂儿就散不了。”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看着地上烟头冒出的最后一丝青烟,忽然说:“我想进去,把电话拿出来。”
“你疯啦?”王叔眼珠子瞪圆了,“那东西你也敢碰?”
“那电话是她念想所在。拿出来,交给她爹妈。也许……她能安息,那屋子也能清净。”
王叔瞪着他,像看个傻子。最后叹了口长气,转身去村里喊了两个平时胆子最大、不信邪的后生,一个拎着铁锹,一个拿着长把手电筒。一行人,硬着头皮,挑着大中午头日头最旺的时候,往留守屋去。
推开外屋门,灰尘“噗”地扬起老高,一股子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冲出来,呛得人直咳嗽。长桌长凳东倒西歪,地上散着烂本子、断铅笔,还有几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玻璃弹珠。里间更暗,那台黑白电视机像个沉默的棺材蹲在角落。墙上,挂着那部黑电话。话筒悬着,电话线断了,一截耷拉在地上。
赵建国走过去,刚要伸手。
“呜……呜呜……”
细细的哭声,从储藏室方向飘来,若有若无,像根线钻进耳朵里。
一个后生“妈呀”一声,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砸起一片灰。王叔头皮发麻,一把拽住赵建国胳膊:“走!快走!别惹它!”
储藏室的门,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自己慢慢开了条缝。里面漆黑一片,像张开的嘴。哭声停了,变成“哒、哒、哒”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指甲尖在一下下抠着木头。
赵建国手电光挪过去,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照在门口地面——几滴早已干涸发黑、渗进砖缝里的血印子,在光下格外扎眼。
“是小梅的血……”王叔声音发颤,往后退了半步,“当年她抓门……”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的霉味让他喉咙发痒。他拨开王叔的手,径直走向储藏室。手电光柱在里面扫来扫去,照亮堆积如山的破烂。光最终停在里侧的门板上——一道道深深的、凌乱的抓痕,深深地嵌在木头里,颜色是陈年的黑褐,有的地方木头都翻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轻轻摸过那些痕迹。灰尘之下,是木头被生生抠出的凹槽,能想象出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多深的绝望。
身后,极轻的脚步声响起。沙沙的,像光脚丫子踩在厚厚的灰尘上。
赵建国浑身一僵,猛地转身。手电光慌乱地扫过空荡荡的里间。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但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个小小的、凉飕飕的东西,就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很近。
“小梅,”他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我们……是来帮你的。电话,我们拿去给你爸妈。他们……他们回来了,一直在想你。真的。”
说完,他不再看身后,快步回到里间,踮起脚,有些费力地从墙上摘下那部沉甸甸的黑电话。电话机身冰凉刺骨,沾满了灰。他抱在怀里,对其他人低声道:“走。”
几人像逃难一样,争先恐后冲出门外。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却让人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暖意。
赵建国抱着电话,径直去了小梅家。李建军和张桂兰正在院里拾掇刚冒头的菜苗,看见他们这架势,愣在原地。
赵建国把电话轻轻放在院中那张磨得光滑的石桌上,把事情原委说了,包括昨夜听到的声音。张桂兰听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部电话,身子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扑过去,一把将电话抱进怀里,紧紧搂住,像搂着失而复得的婴儿。眼泪“唰”地冲下来,却哭不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浑身剧烈地颤抖。
李建军别过脸,用力抹了把眼睛,鼻头发红,喉结上下滚动,半天说不出话。
赵建国按下录音机播放键。先是嘶哑的电流声,然后,那冰冷又稚嫩的哭诉响起来:“爸爸妈妈,我想你们……”
张桂兰“哇”一声痛哭出来,脸死死埋进电话冰凉的塑料外壳里。“梅梅……我的梅梅啊……妈对不起你……妈没看好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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