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七年,川北大巴山。
这年的冷气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木匠村被大雾裹了整冬,湿漉漉的。山高路陡,土里全是青石疙瘩,种不出几穗庄稼,全村老少就指着木工手艺吃饭。半夜里,刨子蹭木头的声音能传出半里地,混着一股子潮木头的腥气。
周福安的木工房蹲在村西头的坡坎上,孤零零的。夯土墙裂了缝,风一钻进来就呜呜地吹,像有人趴在墙角哭。屋里没点灯,就梁上挂着盏昏巴巴的油灯,火苗子缩成一粒豆,把周福安的影子拉得斜长,跟截枯树皮似的贴在墙上。
“咔……哒。”
榫卯咬合的脆响在死寂里格外扎耳朵。周福安坐在矮凳上,两只粗大的指头捏着凿子。他刚过四十,脸上的褶子比被刨开的木纹还深,一双眼珠子却在灯影下跳着贼光。他虎口处沾着新鲜的香樟木屑,那味儿太冲,在这冷屋子里闻着,总让人觉得鼻子里塞了土。
“叔……歇会儿吧。灶里还温着个红薯。”
门帘子掀开一道缝,冯秀儿端着个缺口的瓷碗,缩着脖子进来。这丫头才十六,半年前爹娘死绝了,被周福安接来。她穿着件补丁叠补丁的粗棉袄,袖口磨得黑亮,脸上冻出了紫青色的血丝,鼻尖还挂着一星半点儿的水汽。
周福安没抬头,手里的凿子使得飞快,闷声道:“搁那儿,别碍老子的事。”
秀儿弯腰放碗,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房梁下瞅。那里悬着个半尺方的香木匣子,通体漆黑,木纹细得跟发丝一样,打眼一瞧,那些纹路弯弯绕绕,倒真像是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灵位,密密麻麻挤在一块儿。村里老人都说,周家祖上的魂儿都缩在里头,是保子孙避邪的命根子,只能供着,绝不能卖。
周福安盯着这匣子看了一辈子。他爹临死前,死死攥着他的手,咳着血说:“福安呐,再穷,别动这匣子。动了,祖宗就没家了……”
“叔,那匣子……”秀儿绞着袖子,嗓音打颤,“老人都说,动了会遭报应的。”
周福安猛地停手,抬起脸,嘴角歪了歪,露出一口黄牙:“报应?祖宗要是真显灵,能让老子顿顿啃红薯?一个破木头盒子,在那儿招灰,不如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叔带你去城里,吃肉,穿绸子,不比在这鬼地方等死强?”
“可……可是……”
“可是个屁!”周福安抓起红薯,皮都没剥就狠咬了一口,含糊骂道,“死人的东西有啥灵性?都是那帮老不死编出来吓人的。老子手艺这么好,凭啥受这份穷?”
秀儿闭了嘴,眼眶红红的。她总觉得那匣子上的木纹今天不大对劲,像是无数只没眼珠子的眼睛,正阴森森地盯着屋里。
三天前,有个穿绸挂玉的外乡富商路过,一眼就相中了这匣子,张口就是五十两。那可是五十两!周福安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银,哪怕是做一辈子棺材也攒不出来。
外头山风刮得紧了,窗户纸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外面挠门。油灯晃得厉害,把那木匣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变大,一会儿缩紧,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周福安吐掉嘴里的红薯皮,搬来梯子,踩着咯吱响的横木爬上去,把匣子摘了下来。
匣子一入手,冰得周福安打了个激灵。他用袖子使劲蹭了蹭上面的灰,嘿嘿冷笑。
“叔,你真要卖?”秀儿声音带了哭腔。
“闭嘴!回你屋里待着去!”周福安瞪了她一眼。
他从柜角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十几根一寸长的木钉,那是“镇魂钉”。老辈人传下来,这钉子是封匣子的。周福安撇撇嘴,觉得这玩意儿碍事,以后造假匣子还麻烦,干脆一把抓起来,直接扔进了灶膛里。
“腾”的一声,火苗子窜得老高。木钉在火里噼啪乱响,一股子焦糊味儿瞬间盖过了香樟味。
秀儿吓得瘫在地上,想拦,被周福安一巴掌扇开:“滚开!丧门星!”
秀儿捂着脸,看着火里的木钉,她仿佛听见火堆里传出一阵阵细碎的哭声,像是有无数个嗓子被掐住了,在嘶哑地求饶。
“好了,睡觉去,明儿一早交货。”周福安拍拍手上的灰,满脸志得意满。
秀儿钻进那间阴冷的小隔间,蒙上被子,浑身抖个不停。半夜里,周福安的呼噜声震天响,可秀儿却听见,那呼噜声里夹杂着别的动静——“笃、笃、笃”。
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抠着木板。
秀儿壮着胆子,掀开门帘看了一眼。油灯还没灭,周福安趴在桌上睡死过去,手边就放着那匣子。借着火苗,秀儿看见匣子上的木纹竟然在动,像一团散不开的墨水,慢慢聚拢,最后竟在匣面上幻化出一张扭曲的人脸,没鼻子没眼,只有一张黑洞洞的大嘴,正对着周福安的脖颈吹冷气。
“咔哒”一声,没上锁的匣子盖,自己开了一条缝。
秀儿尖叫一声,死死捂住嘴,连滚带爬钻回被窝,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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