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晋北这块干得掉渣的黄土地上,水就是命。
陈家村坐落在一个叫“旱龙脊”的土坡上,方圆十里寸草不生,唯独村口那口老井,常年透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凉意。那是口古井,井沿的青石被绳索勒出了深一道浅一道的沟壑,像是个百岁老人脸上抹不平的褶子。
早些年,村里闹过一阵子“封井”,那时候传言说井里钻进了脏东西,水变了味。可陈顺,这个在村里说一不二、承包了水井的汉子,硬是带着几个壮劳力,在大夏天里往井里倒了十几担生石灰,又封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井水重新启用,那水质竟然比以前还要清甜。
陈顺拍着胸脯跟村里人保证:“那是地龙翻身,带了点陈土气。现在好了,这水,神仙喝了都得点赞!”
可最近,这水又不对劲了。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村里的王寡妇。那天清晨,她像往常一样去打水,桶沉下去,提上来的时候,她总觉得那桶比平时沉了不少。等水桶到了眼前,她低头一瞧,吓得手一松,“咣当”一声,半桶水泼在了脚面上。
那水里,竟然飘着一层细细的、黑乎乎的东西,像极了女人的长头发,又像是某种黏糊糊的水草。
更邪门的是,那水里泛着一股子甜味。不是那种甘甜,而是那种烂透了的熟柿子,混合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生肉腥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顺哥,你瞧瞧这水,咋这副德行?”王寡妇站在陈顺家门口,端着个瓷碗。
陈顺披着个褂子,露着黑漆漆的胸毛,一脸不耐烦地走出来。他生得一脸憨厚,可那双三角眼里时不时露出的凶光,让村里人都怵他。他接过碗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随即满不在乎地用食指在水里搅了搅。
“啥头发?那是树根烂在里头了。这天旱得邪性,地底下的水脉细了,带点泥腥味儿正常。”陈顺一边说,一边当着王寡妇的面,仰脖把那碗水喝了个干净。
喝完,他抹了一把嘴,斜着眼骂道:“妈的,这就叫好水!嫌腥?嫌腥你自己去十里外的镇上拉自来水去,一桶十块,老子不伺候!”
王寡妇被骂得没了声,缩着脖子走了。
陈顺站在门口,看着王寡妇的背影,原本憨厚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真他妈甜得发齁。”
他喉咙蠕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一根细细的、凉冰冰的东西顺着他的食道滑了下去,像是一根活着的毛发。
陈顺的儿子叫陈宝,是陈顺的老来子,打小娇生惯养,长得肥头大耳。这孩子有个坏习惯,渴了从来不喝烧开的水,总喜欢拎起井边的水桶,直接拿瓢舀着喝生水。
那天傍晚,陈宝打完球回来,渴得嗓子眼冒烟。他冲到院子里的水桶边,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
“噗——!”
突然,陈宝一口水喷了出来,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咋了宝儿?喝急了?”陈顺的媳妇翠兰赶紧跑过来拍他的背。
陈宝从嘴里抠出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带着血沫子,丢在石桌上,“妈的,这水里有石头!硌死老子了!”
翠兰凑过去看,那是块米粒大小、白森森的东西。乍一看像是不规整的石灰石,可仔细一瞧,上面竟然有密密麻麻的细孔,像极了某种……某种生物的骨头渣子。
“这是啥?”翠兰心里犯嘀咕。
这时候陈顺进屋了,一眼扫见桌上的东西,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他一把抓过那块“石头”,攥进手心里,嗓门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乱叫唤啥?井里掉进几个石子儿不正常?翠兰,去给宝儿煮碗姜汤,别在这儿瞎逼逼!”
陈顺把儿子和媳妇轰进了屋,自己一个人坐在昏暗的院子里。
他摊开手心,借着惨白的月光看着那颗东西。这哪是石子儿?这是人头盖骨被砸碎后的碎片,虽然被井水泡了几年,已经发酥了,但那形状,陈顺这辈子都忘不掉。
五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亲手拿着那个修渠用的铁锤,一下,两下……
“陈哥,这水里有毒,你不能这么干……这是绝户计啊!”
那个叫刘强的外地打工人,当年的求饶声仿佛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陈顺咬着牙,把那块骨头碎片狠狠地扔进了茅坑里。
“刘强,你生前斗不过老子,死了也就是个水里的烂蛆。想吓唬老子?去你妈的!”
那一晚,陈宝发烧了。
他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嘴里说着胡话:“水……好多水……爸,那个人在看我,他在水里睁着眼看着我呢……”
陈顺听得心惊胆战,一巴掌抽在儿子脸上:“闭嘴!睡觉!”
可当陈顺闭上眼时,他隐约听见院子里传来了“吧嗒、吧嗒”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刚从水缸里爬出来,赤着脚走在青砖地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水印。
村里的老医生姓林,八十多岁了,老眼昏花,但心里亮堂得跟明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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