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死的那天，村里的天就没亮透。
他是被发现死在自家院子里的。死状……怎么说呢，看一眼能做半辈子噩梦。人是跪着的，就在他那天半夜开门的门口，双手死死抠进冻得硬邦邦的土里。等村里人去抬他的时候，发现他的指甲全崩断了，十根指头磨得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跟小翠死在棺材里抓挠的痕迹一模一样。
最邪门的是他的嘴。赵大的嘴被撑到了极限，嘴角两边都撕裂了，鲜血糊了一胸脯。村长壮着胆子用树棍捅了捅，从他嗓子眼里抠出来的全是发黑的陈年烂泥，里面居然还夹杂着几根腐烂的柏木碎屑。
“这……这是吃土憋死的？”李二吓得脸发青，说话都带了哭腔。
村长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赵大那双瞪得几乎要裂开的眼珠子。那眼神里透出来的恐惧，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根本没法理解的东西。
还没等村里人把赵大埋了，第二个，李二也出事了。
李二是那个把小翠按进棺材里的壮汉，长得人高马大，满脸横肉。可那天下午，他媳妇发现他栽在自家院子里的水缸里。那水缸也就半米深，水刚没过脚脖子，可李二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着后脑勺，硬生生溺死在里面了。
捞上来的时候，李二身上居然套着一件被剪烂了的、带着霉味的红肚兜。我认得那玩意儿，那是王家那个死鬼病秧子生前最贴身的衣服，埋的时候还搁在棺材头里。
这下，北山屯彻底炸了锅。
“回魂了……小翠回来接人了！”
“我就说那是活人！那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啊！咱全村都要跟着陪葬了！”
村里那几个平日里嗓门最大的婆娘，这会儿一个个缩在屋里，门窗钉得死死的，连烟囱眼儿都想堵上。原本热热闹闹的村子，一入夜，死寂得跟乱坟岗子没区别。
村长终于坐不住了。他连夜翻山越岭，把隔壁村号称能通阴阳的张半仙给请了过来。
那天夜里，月亮毛茸茸的，透着股血色。村长把参与过那事儿的男人们全聚到了村祠堂，也包括我。
祠堂里香烟缭绕，蜡烛火苗绿幽幽的。张半仙穿着身打补丁的道袍，在大厅中央摆了个坛，手里的桃木剑舞得虎虎生风，嘴里叽里咕噜念着咒。
“冤有头，债有主，尘归尘，土归土……小翠姑娘，冤魂莫入村，有什么委屈，去阴曹地府说……”
张半仙正跳着呢，突然，一阵邪风猛地把祠堂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给撞开了。“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土直往下掉。火盆里的纸灰被风卷得漫天飞舞，像是一只只黑色的蝴蝶。
张半仙的动作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黑黢黢的门口，手里的桃木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裤裆那儿瞬间湿了一大片。
“来了……她来了……我镇不住，我镇不住啊！”张半仙连滚带爬地往神龛底下钻。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外看。
村里的土路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雾气里，隐隐约约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有那种让人心碎的唢呐声。
“滴——呀——”
那唢呐吹得特别凄厉，像是有人在哭。每敲一下锣，我心尖儿就跟着颤一下。
“迎——亲——喽——”
一个阴测测、空灵灵的声音在雾气里回荡，分不清男女，像是一百个人同时在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动静。
接着，一顶大红色的喜轿慢慢悠悠地从雾里飘了过来。
真是飘。
那四个抬轿子的“人”，浑身惨白，穿的不是活人的绸缎，是那种烧给死人的、带着彩色花边的纸衣服。他们的脸僵硬得跟面具似的，两坨腮红红得刺眼，嘴唇却黑得像中毒。他们走路没声，脚尖点地，身子一晃一晃的。
而轿子前面，走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她头盖红布，低着头，走得极慢，可每走一步，地上都会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血脚印。
“小翠……”王家老头子跪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儿媳妇，是你男人想你，是他要娶你……不关我的事啊！主意是村长出的，人是赵大他们按的，你去找他们啊！”
红衣女人的脚步停住了。
她慢慢侧过头，虽然隔着红盖头，但我能感觉到，那红布后面有两道冷冰冰、毒辣辣的目光，正一个一个扫过我们这些人的脸。
“王老头……该你受礼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渣子一样往人耳朵眼里钻。
王家老头子像是被勾了魂，一边哭得眼泪鼻涕横流，一边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往外走。他明明双手死死抓着门框，指缝都勒出血了，可那双脚却像是有自己的想法，硬生生地把他往红轿子跟前拽。
“不……不要……”
王老头连爬带滚地到了轿子跟前。小翠伸出一只干枯的、没有指甲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天灵盖上。
“公爹，喜酒备好了，该入席了。”
话音刚落，王老头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他猛地扑倒在地上，双手并用，疯狂地把地上的雪块、泥土、石子往嘴里塞。他塞得那么用力，牙齿咬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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