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别抠了……那声音真不是耗子刨地,那是隔壁周老三家院子里的动静。
我翻了个身,用那床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被死死捂住耳朵,可那动静就像长了脚一样,硬是往我脑仁里钻。
刺啦——刺啦——
一下,又一下。像是指甲盖在生锈的铁门上硬生生抠着,指甲断裂、皮肉翻开,骨头茬子在铁皮上摩擦的声音。
那时候是夜里两点,山里的过堂风刮得跟狼嚎一样。我实在憋不住了,心里骂了一句,披上那件油腻的棉袄,趿拉着鞋走到窗户边。我没敢开灯,就顺着窗户缝往外看。
借着那天晚上的毛月亮,我瞅见一个影子。
那是吴小莲。她光着脚,身上就穿了一件坐月子时穿的、撕得稀烂的红褂子。整个人就那么直愣愣地趴在周老三家紧闭的大铁门上。她的十个手指头全陷在门缝里,血顺着黑乎乎的门板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像大烟膏子一样的乌黑。
她没哭,也没喊,就那么机械地、一下一下地往上抠。嘴里还发出一阵阵“咯咯咯”的笑声,像是有黏稠的液体在嗓子眼儿里打滚。
我当时整个人就冻住了,裤裆里一阵阵发凉。
因为就在前天下午,吴小莲的尸体刚从村头那条淹死过好几个人的野儿河里捞上来。
那尸体是我跟着村长一起去抬的。在水里泡了整整一夜,皮都胀白了,肚子大得像个鼓,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河里的水草挂得精光。村里几个大老爷们儿瞅着,没一个人上去拿件衣服帮她盖一下。大家就那么冷眼看着,交头接耳,说这女人心眼小,生个娃还闹出人命来,平白给村里添了晦气。
我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吴小莲那双没闭上的眼。那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天,恨意重得像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可现在,这个本该躺在后山乱坟岗子泥里的人,就站在离我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抠着周老三家的门。
我把窗户缝死死按住,大气都不敢喘。我知道,村里人造的孽,终究是把债主给招回来了。
我们这地方,叫苦头村。大山重重叠叠的,往外走一步都得掉层皮。穷,是真穷;但最要命的不是穷,是“绝户”。
在苦头村,一个男人要是活到三十岁还没个带把的儿子,那他在村里连条狗都不如。走路得贴着墙根,吃席只能坐最末一桌的板凳角,死了连祖坟都进不去。
可偏偏,村里有好几户人家,婆娘的肚子就是不争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村里开始流行一个秘密的法子——“借肚”。
说白了,就是找个外地穷得拉血的女人,或者是山外面那些死了汉子的寡妇。给她口饭吃,给个几千块钱,让她给村里的绝户生个儿子。生下来,钱货两清,女人滚蛋,孩子留下,对外就说是自家婆娘生的。
吴小莲,就是这么被弄进苦头村的。
我第一次见吴小莲,是在五年前。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吧,长得挺俊,就是瘦,瘦得锁骨像两把刀子一样支棱着。她是隔壁大凉山那边一个山坳里的姑娘,家里有个瘫痪的老爹,还有两个等着娶媳妇的哥哥。为了三千块钱,她被她哥用一辆破摩托车,连夜送到了我们村的老陈家。
老陈家是第一个“借”她肚子的。
那一年,吴小莲就住在老陈家后院的猪圈旁边。一个搭了石棉瓦的小棚子,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结冰。老陈的婆娘天天端着个破瓷碗,掐着腰站在门口骂:“吃吃吃,就知道吃!要不是为了你肚子里那块肉,老娘连泔水都不给你喝!地里的活不干,真当自己是城里的少奶奶了?”
吴小莲不说话,就低着头,一口一口咽着那碗掺了沙子的苞米面糊糊。
我那时候去老陈家借锄头,瞅见她那双手。那哪是一双二十岁姑娘的手啊,手背上全是冻疮崩开的血口子,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一样。她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赶紧把手往破烂的衣角里缩。
后来,她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生孩子那天晚上,我听见老陈家院子里又是放鞭炮又是杀鸡。接生婆刘奶奶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老陈跪在地上给祖宗牌位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而吴小莲呢?
天还没亮,她连月子都没坐一天,就被老陈家塞了三千块钱,连人带包袱扔出了村口。
我那天起得早,下地干活的时候,看见她扶着村口的歪脖子树,走一步停三步。下身那条黑裤子全被血浸透了,在黄泥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老陈家的方向。嘴唇咬得稀烂,没哭出声,但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看仇人的眼神,那是魂儿被生生勾走之后的空洞。
要是到这里就结了,吴小莲或许还能活命。
可命运这东西,专门挑苦命人作践。
过了两年,吴小莲又来了。这次是村西头的张癞子家。
张癞子是个小儿麻痹,四十多岁了没碰过女人,家里穷得连耗子都不光顾。但他哥在外面打工挣了点钱,寄回来五千块,指名道姓要给张癞子留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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