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把脚缩回去,别让木板子硌着。”
我爹赵老四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在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下绕来绕去,像极了索命的绳。我坐在炕沿上,脚底下踩着那个刚漆好的红木嫁妆箱子。漆味儿冲鼻子,辛辣辣的,熏得我眼眶发酸。
明天我就要嫁到隔壁大槐村去了。
说是嫁,其实跟卖没啥区别。对方是个快四十的鳏夫,家里有点底子,我爹为了给我哥凑那份彩礼钱,硬是把我塞了过去。这箱子是家里唯一的体面,可我知道,里面空荡荡的,除了两床见不得人的旧棉絮,啥也没有。
“李三姑说了,箱角不能空。”我爹吐出一口浓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春杏,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嫁妆箱要是留了空儿,你到了婆家,心就是空的,日子就聚不住财,得被人瞧不起一辈子。”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箱子。箱子内里有一股陈腐的霉味,哪怕刷了新漆也盖不住。
这时候,媒婆李三姑推门进来了。这婆子一身大红大绿,脸上的粉扑得跟墙皮似的,一说话就扑簌簌往下掉。她凑到箱子跟前瞅了一眼,撇了撇嘴:“哟,老四,你就给春杏带这两床破被子?这哪成啊?你瞧瞧这四个角,空落落的,这可是大忌讳!这叫‘漏福’,是要出大乱子的。”
我爹一脸窘迫,搓着手嘿嘿干笑:“三姑,这不是家里实在……实在没落啥吗?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这事儿归天管,不归我管!”李三姑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说实话吧,咱们这方圆百里的,谁家闺女出嫁不往箱角里塞点‘压魂’的东西?要是真带不走金银财宝,就得带走点‘自个儿’身上的东西,把那窟窿眼儿填上,这才叫‘圆满’。”
我听得浑身一冷,手心直冒汗。什么叫“自个儿身上的东西”?
我娘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一直没吭声,眼神躲躲闪闪的。她手里拿着把生了锈的裁缝剪子,那剪子在灯光下闪着寒涔涔的光。
“春杏,听妈的话。”我娘走过来,枯瘦的手按住我的肩膀,“妈也是为了你好,别怪妈。”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揪起我脑后的一缕头发,咔嚓一声。那声音在我耳边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那一缕黑发被她用红绳系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嫁妆箱的最左边那个角。
“这算一份。”李三姑点点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猪,“还差三个角。”
我当时年纪小,只觉得心里慌,却说不出哪里不对。我娘接着又从兜里掏出一块破旧的、洗得发白的肚兜,那是我打小穿到大的,上面还有我小时候淘气烫出的一个小洞。她把那衣服揉成一团,狠狠地塞进第二个角。
“这就对了。”李三姑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尖细,听得我骨头缝里都冒冷气,“春杏啊,这叫‘带根走’。你的人去了婆家,魂儿有一半得留在家里守着福气,这箱子填满了,你那婆家男人才会把你当宝贝疼。”
我爹在一旁猛抽烟,一句话也不敢接。
那天晚上,我被关在屋里不许出来。半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见外屋有动静。那是木头摩擦的声音,咯吱——咯吱——,像是有什么人在用力合上那个箱子,又像是在往里头塞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我偷偷顺着门缝往外看。
堂屋里没点灯,月光洒在地上,白得像纸。我看见我娘跪在那个嫁妆箱子前面,正从嘴里往外吐东西。她吐得很吃力,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发出一阵阵干呕声。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她吐出来的不是饭菜,而是一颗颗白花花的东西。那东西落在木板上,发出叮当、叮当的清脆响声。
是牙。
她把自己的槽牙给抠了下来。她满嘴是血,却在那儿笑,笑得没声没息。她把那些带着血丝的牙齿,一颗一颗摆进箱子的第三个角,码得整整齐齐。
剩下的最后一个角,我没敢看。我钻进被窝,浑身打摆子,把头埋得死死的。那一晚,我总觉得那红木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沉重、压抑,仿佛那个箱子不是用来装嫁妆的,而是用来装我的。
第二天一早,我被李三姑叫醒了。
我爹娘的脸色难看得吓人。我娘一直捂着嘴,一说话就漏风,眼里全是红血丝。那个红木箱子已经被锁得死死的,上面贴着大红的“囍”字。
“起轿喽!”
李三姑扯着嗓子一喊,几个壮小伙抬起那箱子。我清楚地记得,那几个小伙子刚一发力,脸色就变了。
“这箱子咋这么沉?”领头的汉子嘀咕了一句,“赵老四,你这箱子里装金砖了?”
我爹干笑了两声,催促道:“赶紧的,别误了吉时。”
我坐在花轿里,心跳得飞快。我总觉得身后那个箱子里,装的不只是我的头发和旧衣服。随着轿子的颠簸,我仿佛能听见箱子里有东西在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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