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强死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我是第一个闯进现场的人,那股子血腥味里夹杂着烧焦布料的臭气,熏得我当场就吐在了门槛上。村里的赤脚医生过来翻了翻赵志强的尸体,手都在抖。
“这……这腿骨是生生拧断的,得要多大的力气啊?”医生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
赵志强的死状太惨了,两只脚的脚后跟对着前面,脚尖死死抵着床沿。他那张大脸盘子涨成了紫青色,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死死盯着天花板。
春梅呢?
春梅就坐在赵志强尸体旁边,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赤着脚坐在那儿。我注意到,她脚底板上那些黑色的草木灰,已经透进了皮肤里,就像是长出来的黑色胎记,怎么也抹不掉。
吴老太那个老疯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她拨开人群,看到赵志强的死状,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竟然拍着大腿狂笑起来。
“报应!这就是报应!”她指着赵志强的尸体,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铁锅,“带不走的,谁也别想带走!我儿在地底下冷,得有人陪着,这双腿……这双腿留得好啊!”
我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冲上去想推开她,却被她那双冰凉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手腕。
“后生,你也看见了吧?”她凑到我耳边,那股子陈年腐朽的气味冲得我头晕,“那双鞋,还没穿够呢。它还得回我家去,回它该待的地方去。”
我一把甩开她,心里问候了她祖宗十八代。
这老婆子疯了,彻底疯了。
……
赵志强的后事办得很仓促,村里人都说他是被“冲”死的,谁也不愿意搭把手。
春梅被吴老太的大伯哥强行拽回了吴家。
理由冠冕堂皇:春梅还没领结婚证,名义上还是吴家的儿媳妇。赵志强死了,她就是克夫的丧门星,得回吴家老宅子待着,给前夫守灵赎罪。
我知道,吴老太是舍不得春梅这个免费的劳动力,更是想变着法子折磨她。
那几天,我路过吴家老宅,总能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
不是哭声,而是那种……沉重的、缓慢的挪动声。
“嘿咻……嘿咻……”
就像是有人在地上爬,每爬一段距离,都要喘上半天。
我壮着胆子往院墙里翻了一次。
吴家的院子里杂草丛生,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破鞋。有的鞋底全烂了,有的只剩个后跟。
我看见春梅跪在院子中心,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缝衣针,正一针一针地扎着什么。
她身边的地上堆满了一层黑灰,那是赵志强之前烧掉的那双鞋的灰。她竟然把那些灰和着泥,往自己脚底板上抹,然后用针线在皮肤上缝。
“春梅,你干啥呢!”我吓得大喊一声。
春梅抬起头,眼神直勾勾的,眼角全是血丝。
“我走不动了……”她轻声说,声音空洞得可怕,“他说,我的脚留在那双鞋里了。我要是不把鞋缝好,我就得把脚切下来留给他们。”
我低头一看,春梅的脚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暗红色的血渗出来,和黑灰混在一起,恶心又诡异。
而吴老太就坐在堂屋的阴影里,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阴森森地看着。
“缝吧,缝好了,你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赵志强头七的那天晚上。
那天,吴老太突然在大半夜发了疯。
她凄厉的尖叫声把半个村子都吵醒了。我披上衣服跑过去时,吴家大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鬼啊!鬼!”
吴老太连滚带爬地冲出家门,一头撞在老槐树上,额头鲜血直流。
她惊恐地指着自家的鞋柜,话都说不全了。
大家伙儿拿着手电筒往里照。
吴家的堂屋里,那个漆黑的老式鞋柜正半开着。
里面的场景,让我这辈子都没法安稳睡觉。
鞋柜里原本放的是吴老太和她那死鬼儿子的破鞋,可现在,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女鞋。
红的、黑的、布的、皮的……
那些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甚至还在不停地抖动。
最让人崩溃的是,这些鞋不是空的。
每只鞋里,都塞着一截断掉的脚踝。
鲜血顺着鞋柜的缝隙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地板上汇成了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这是……这是春梅的鞋?”有人认出了其中一双。
不对,那里至少有几十双鞋。
我突然想起来,吴老太这些年逼走了好几个儿媳妇,有的说是回娘家了,有的说是跟人跑了。
难道……她们都没走成?
就在这时,鞋柜里传来了声音。
“刺啦……刺啦……”
又是那个拖地的声音!
鞋柜门猛地被撞开,一双血淋淋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那不是人的手。
那双手上长满了硬邦邦的鞋底茧子,指尖全是断裂的钢针。
那双手猛地抓住了吴老太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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