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折磨,持续了整整七天。
每到夜里十一点,那个声音就会准时在周老三家门外响起。
“妈……我饿了……让我进去吧……”
“天宝,我是姐姐啊……我给你带了带灯的球鞋……”
声音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凄厉。到了第四天晚上,那声音甚至开始在屋顶上飘。周老三两口子彻底疯了,白天连门都不敢出,窗户全部用木条钉死,屋里白天也开着大灯。
我远远地见过周老三一次。
那老家伙整个人缩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眼眶凹陷,眼白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他走路的时候,两条腿不停地打哆嗦,手里死死攥着个开过光的铜铃铛,见人就翻白眼,嘴里念念有词:“不是我害的……是王媒婆……是王媒婆把她卖了的……跟我没关系……”
村里人瞅见他这样,都绕着走。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周小玉回来索命了。
第八天,是周天宝结婚的日子。
说来也怪,这天一早,连续阴沉了一个星期的天,突然放晴了。太阳大得刺眼,把村子里的阴霾冲散了不少。
周老三家门前挂上了红绸子,贴上了大红喜字。只是那喜字贴在原本渗过黑水的木门上,显得格外的刺眼,像是一张涂满了血的嘴。
“老三,今天大喜的日子,精神点!”
王媒婆穿着一身大红大绿的衣裳,脸上敷了厚厚的一层白粉,嘴唇抹得猩红,跟个纸扎的童女似的。她在院子里张罗着,声音尖锐:“今天阳气最旺,又是正午办席,什么脏东西也待不住。把心放肚子里,等新娘子一进门,冲了喜,这霉运自然就散了。”
周老三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点头:“对,对,冲喜,冲喜。”
李桂兰在厨房里忙活,可她的手一直在抖。切菜的时候,刀一下切在了大拇指上,血瞬间流进了菜盆里。她连叫都没叫一声,只是眼神发直地看着那盆被染红的木耳,嘴里嘀咕着:“红的……都是红的……”
中午十二点,接亲的车队吹吹打打地进了村。
新娘子是邻村的,长得挺富态。下车的时候,脚底下踩着红地毯,周围鞭炮齐鸣,“噼里啪啦”的声音震耳欲聋。
周天宝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脸上挂着僵硬的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当新娘子的脚踏进周家大门的那一瞬间,原本大晴的天,突然暗了一下。就好像有一片巨大的乌云,瞬间遮住了太阳。
但这异象只持续了一秒,大家都在起哄看新娘,没人注意。
拜堂、敬酒,一切都在闹哄哄地进行着。
周老三像是要借酒壮胆,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白酒。没一会儿,他就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大了,拍着桌子喊:“看见没有?!老子儿子娶媳妇了!谁也挡不住!什么妖魔鬼怪,呸!”
王媒婆也在一旁附和,笑得满脸褶子。
酒过三巡,新娘子被送进了新房。新房就是红砖房里最大、最宽敞的那间主卧,里面摆满了新家具。
我当时坐在院子角落的席位上,正闷头吃菜。突然,新房那边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啊————!!”
那是新娘子的声音。那叫声太惨了,把院子里正在喝酒的汉子们全吓了一跳,筷子掉了一地。
“怎么了?!出啥事了?!”
周天宝第一个冲了过去,一脚踹开新房的门。周老三、李桂兰,还有一众亲戚,包括我都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新房里。
新娘子瘫坐在地上,身上的红嫁衣被扯得凌乱,红盖头掉在脚边。她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手指死死指向墙角那个贴着大喜字的双门大衣柜。
那衣柜是新打的,散发着刺鼻的油漆味。此时,两扇柜门正微微张开一条缝。
“有……有人……柜子里有人!”新娘子哭得嗓子都哑了,裤腿底下一片湿痕,竟然被活活吓失禁了。
“妈的,哪个闹洞房的藏这儿?给老子滚出来!”
周天宝借着酒劲,红着眼冲上去,一把扯开了衣柜大门。
“轰!”
一股极其浓烈的、积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尸臭味,瞬间从衣柜里喷涌出来。那味道太冲了,站在门口的人直接干呕起来。
而衣柜里的场景,让在场的所有人,一瞬间掉进了冰窟窿。
衣柜里,确实坐着一个人。
一个瘦得只剩下骨架子的女人。
她身上穿着一件沾满了泥土和干涸血迹的破棉袄,长长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她的脖子以一种极其诡异的、九十度直角折断的姿势,耷拉在右肩膀上。
那是周小玉。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新人的衣柜里,干瘪的双手死死抱着一个东西。
大家定睛一看,那是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木盒子。因为时间太久,红布已经发黑发霉了。
王媒婆一看到那个盒子,眼珠子差点飞出来,尖叫一声:“这……这是当年……”
那是当年周老三卖掉周小玉时,对方给的聘礼钱彩礼盒。周小玉把它从地底下抠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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