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我骨头渣子发冷的是,电视机前面,确实放着那把老藤椅。
椅子背对着我。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藤椅上方,露出了半个干瘪、秃顶的脑袋顶。
那颗脑袋一动不动,死死地对着满是雪花点的电视屏幕。
“姥……姥爷?”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腿软得像面条,扶着门框才没跪下去。
那颗脑袋没有转过来。
电视机里的雪花点突然刺啦刺啦地响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刺耳的尖叫。
我再也崩不住了。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连大门都顾不上关。一路上不知道绊倒了多少次,裤子在荒草丛里的酸枣刺上划了好几个大口子,血渗出来,黏在肉上。但我根本感觉不到疼,我满脑子都是那半个干瘪的脑袋顶。
我一口气跑到了村头的王木匠家。
王木匠家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他正在院子里收拾木料,看见我满脸是血、鞋都掉了一只地冲进来,吓得手里的墨斗直接掉在了地上。
“小文?你这是咋了?让狗撵了?”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倒着气,指着村尾的方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哆嗦。
王木匠脸色变了。他往围裙上蹭了蹭手,走过来把我扶到小凳上,递给我一碗凉水。
我咕嘟咕嘟喝了下去,牙齿撞在粗瓷碗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王大爷……我姥爷家……电视……有人……有人坐在那。”
王木匠叹了口气。他没显得多惊讶,只是那张老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阴沉。他点着了一根烟,蹲在我旁边。
“我就知道。”他吐出一口白烟,“你姥爷走得冤,走得屈啊。他那是心里有怨气,魂儿被锁在那个屋里,出不来。”
“怨气?”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我大舅他们不是说,姥爷是年纪大了,心梗突发走的吗?医生都来看过了,说没受罪。”
“没受罪?放他妈的狗屁!”
王木匠突然狠狠啐了一口,把烟头在地上用力摁灭,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邪火。
“你大舅、你二姨,那几个还算人吗?畜生都不如!你姥爷瘫在床上最后那半年,他们回来过几次? 你大舅在城里开小轿车,天天在朋友圈里晒什么山珍海味。你二姨给大孙子买个钢琴,几万块钱眼睛都不眨。 可你姥爷呢? 他就靠着村里那几百块钱的低保,去村头小卖部买那种一块钱一包的方便面,开水一泡,就是一顿饭。 他最后那两个月,腿肿得跟冬瓜似的,根本下不了床。 他每天能干啥?他就守着那个破电视,等电话。 他总跟村里人说,他大儿子说了,等礼拜天就来看他。他闺女说了,等过节就接他去城里住。 他从年头等到年尾,等到那电视机都快烧糊了,等到他死在床上…… 他那三个儿女,连个屁都没放过!”
王木匠越说越激动,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坐在那,整个人都傻了。这些事,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妈每次提起姥爷,总说大舅和二姨在照顾,不用她操心,她身体不好,出点钱就行。
原来……全是假的?
“你姥爷死的那天,”王木匠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沙哑,“我是第一个进去的。 那屋里的味儿,隔着三层门都能熏死人。 你姥爷就躺在那张烂席子上,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个电视机。 他的手,还僵在那,朝前伸着,好像要去抓桌上的电话。 你大舅他们回来办丧事,连哭都没哭几声,嫌屋里臭,连夜就把尸体拉去火化了。 丧礼办得草率得跟埋条死狗差不多。 办完丧事,几个人在院子里为了分那两间破瓦房、还有后山那几棵栗子树,当着全村人的面就打起来了。 你大舅把你二姨的脸都抓破了,你二姨躺在地上打滚,骂你大舅绝户。 当时你姥爷的骨灰盒就放在八仙桌上,那盒子上还贴着他的照片。 他们就在那张照片前面打啊,骂啊…… 最后,拍拍屁股全走了,把门一锁,连张纸都没给你姥爷烧过。”
王木匠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一下一下扎在我心口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我想起以前暑假的时候,姥爷总是用那双粗糙的老手,从兜里摸出几块已经化了、粘着碎屑的糖块,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喂进我嘴里。
“甜不甜?小文,等大舅他们给姥爷寄了钱,姥爷给你买大蛋糕吃。”
那时候他眼里全是对儿女的骄傲。
可他到死,也没等到那个大蛋糕。
那一晚,我没敢再回姥爷家。王木匠让我在他家西屋凑合了一宿。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全是我姥爷。他坐在那把藤椅上,身上长满了绿色的霉斑,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他没有转头,但我能听到他在哭。
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喉咙里塞满了老痰、断断续续的、像是风干的树叶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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