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那辆报废了五年的校车,大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像只垂死的畜生。
雨下得跟瓢泼似的,山里的风刮得树叶子哗啦响,我正躲在废弃停车场外面的那片烂泥地里抽烟,为了躲那几个要债的混混。可就是在那一瞬间,那辆早就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破校车,引擎竟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紧接着,车厢里那盏昏黄的顶灯亮了。
亮得刺眼。
我手里的烟直接掉进了泥坑里,半截身子都僵住了。这车没电瓶,没引擎,连车轱辘都卸了两个,它凭什么亮?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喝多了。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种声音就从车里传出来了。那是小孩子在唱歌,还是那首烂俗的《两只老虎》,唱得尖细,却透着一股子泡在水里的闷声。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操。
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可那天晚上,我腿肚子真是在打颤。我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车窗,但我眼角的余光死死地钉在那儿——在那块满是泥垢和铁锈的车窗玻璃上,一只苍白得像纸糊的小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贴了上来。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那玻璃上瞬间布满了湿漉漉的小手印,密密麻麻,像是从里面有什么东西想拼命挤出来。
我转身想跑,可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那泥坑里,那一刻,我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备注名,让我浑身的血都凉透了——“老胡”。
老胡,就是当年开那辆校车的司机。
他五年前就淹死在水库里了,捞出来的时候,尸体僵硬得像块铁板,双手死死抠在方向盘上,抠得指甲盖都翻了。
电话还在响,震得我心口发疼。我哆哆嗦嗦地接通,那边传来的不是老胡的声音,而是几十个孩子的哭喊,混合着水流进喉咙的咕嘟声。
“叔叔,开门啊……门锁住了……好冷啊……”
我挂了电话,发疯一样往山下跑。我不信邪,我真不信,但我知道,这村子完了,我们这帮人,都完了。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那时候,我虽然只是个修车的,但村小学那辆破金杯校车,基本上是我在伺候。说是校车,其实就是个坟场。那破车,引擎盖一掀开,全是油腻子和烂铁锈,刹车片薄得跟纸一样。可校长陈建国那老东西,为了省那几个修车钱,成天跟我吆喝:“凑合开,山里路哪有那么平,开慢点就行。”
开慢点?那山路十八弯,两边都是陡崖,路面也就是两车宽,下雨天泥巴都能没过脚脖子。
那天暴雨,我记得特别清楚。
村里的小学要搞什么升学汇报,非要那几个低年级的留守娃去县城表演。陈建国那货为了省钱,没舍得包正规的大巴,硬是用那辆破金杯把十三个孩子往车里塞。
那是夏天,雨下得要把天都捅个窟窿。
我去送修补好的备胎时,车已经挤得不成样子了。老胡那死鬼,坐在驾驶座上,身上一股子刺鼻的劣质白酒味,脸红得像块红布。他正在跟陈建国吵,骂这车装不下,让他别搞了。
陈建国当时怎么说的?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指着老胡的鼻子骂:“你妈的,开个车还要老子教?孩子迟到了,你担得起责任吗?让你走你就走,废什么话!”
那是十三条命啊。
我当时就在旁边,亲眼看着那一车孩子像沙丁鱼一样挤着,好几个孩子连座位都没有,就蹲在过道里,怀里抱着书包,眼神怯生生的。那个叫小豆的女孩,还坐在窗边冲我笑,问我这车修好了没,说怕路上车子又坏了。
我当时要是拦一把呢?我要是把车胎给扎了,是不是就没这事儿了?
我没动,我就站在那儿,看着老胡一脚油门踩下去,校车晃晃悠悠地冲进了雨幕。
不到一个小时,电话就来了。
车掉进水库了。
我和陈建国赶过去的时候,雨还在下。那水库的水黑黢黢的,像口巨大的棺材。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想跳下去救人,可陈建国一把拉住我,力气大得吓人。
“你疯了?你现在下去就是送死!”
“校长,里头有娃啊!有娃还在喊啊!”
我听到了,真的,那水面下有动静,那是孩子在拍车窗的声音,一下,两下,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
陈建国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不是悲伤,那是恐惧,那是对丢掉校长的乌纱帽和可能要坐牢的恐惧。
“这件事,谁都不准说。”他冷冷地吐出这么一句,然后掏出电话,开始联系上面的关系。
接下来的事情,比杀人还恶心。
陈建国带人删了学校监控,买通了路口的监控员,对外统一口径:因为雨天路滑,司机疲劳驾驶,车辆失控掉入水中,全员遇难。
没人提超载,没人提那酒气冲天的老胡,更没人提,那天车门其实是卡死的,孩子们是在黑暗里看着水一点点灌进来,活活被淹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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