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年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黄泥沟这地方,穷得连鸟都不愿意拉屎。满地都是黄胶泥,一到下雨下雪,路烂得能陷进去半条腿。村里百十户人家,大半都是光棍。那时候在农村,“绝后”是比死爹哭娘还大、还要戳脊梁骨的事。只要能有个传宗接代的根,村里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真的,什么畜生事都干得出来。
我当时二十出头,在村里跟人跑拖拉机拉砖。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每到冬天停工、屋里烧炕的时候,我闭上眼睛,还是能闻到当年那股子烂草席子混着死老鼠的霉味。
那天傍晚,雪下得正紧,扯棉花似的。我刚把拖拉机停在村口,就看见刘二拐一瘸一拐地往村东头跑。他那条左腿是天生短一截的,走起路来一高一低,像个活王八在地上爬。但他那天跑得飞快,怀里死死抱着个大棉袄包,脸冻得紫青,嘴里却咧着傻笑。
“栓子!栓子!老子有后了!老子有后了!”刘二拐瞧见我,扯着破锣嗓子喊,两眼放光,那眼神登时让我浑身起了一层鸡肉疙瘩,跟饿了几天的野狗看见肉一模一样。
我熄了火,跳下车,把手揣在袖筒里,往他怀里瞥了一眼。那是个刚满月的娃,满脸通红,正闭着眼哼哧。
村里人都知道刘二拐的媳妇是“买”来的。
那女人叫秀芝,是前年秋天刘二拐花了大半辈子积蓄,跟着隔壁村的二道贩子从南边弄回来的。刚来的时候,秀芝连句北方话都不会说,整天扎着个脑袋,像个被抽了魂的鸡。她身上总有一股怪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皮肉烂了又长、长了又烂的脓血味。刘二拐怕她跑,用一根大拇指粗的铁链子,一头拴在堂屋的石头柱子上,一头拴在秀芝的脚踝上。那铁链子磨得皮肉翻开,到了冬天就和棉裤上的棉絮粘在一起,一扯就是一兜血。
村里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有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娘们在井边洗衣服时还说:“刘二拐也是造了孽,花那么多钱,买回来个闷葫芦。不过能生娃就行,管她会说啥话。女人嘛,打几顿,生了娃就老实了。”
这就是黄泥沟的理。只要能生娃,人就不算人,算个牲口。
秀芝刚来那会儿逃过一次,那是九五年的腊月,雪比九七年还要大。她光着脚,拖着半截被砸断的铁链子,在大雪地里爬了三里地。要不是村东头的王木匠在林子里捡柴火碰见,她那天晚上就得冻成硬梆梆的冰棍。
王木匠是村里出了名的善人,三十多岁,打得一手好家具。他媳妇前几年得痨病死了,没留下个一儿半女,他就一个人守着三间破草房过日子。那天王木匠把秀芝背回自己家,在灶火口给她烤火,还把家里唯一的一碗热稀饭喂给了她。
后来呢?后来刘二拐带着顺子、大军他们几个年轻力壮的,拎着棍子满村找。找到王木匠家时,秀芝正缩在王木匠的土炕上瑟瑟发抖。
刘二拐当时就红了眼,上去一把揪住秀芝的头发,生生把她从炕上拖到地上。秀芝一句话也不说,就是死死抠着门槛,指甲都抠飞了,在门槛上留下一道道血印子。
“王老五,你他妈敢动老子的货?”刘二拐手里拎着一根顶门棍,指着王木匠的鼻子骂,“你信不信老子一把火点了你这破房子?”
王木匠脸色苍白,一个劲地作揖:“二拐,使不得,使不得。这天能冻死人,她是真要冻死了。我就是给她口热汤喝,我啥也没干,啥也没干啊……”
村里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都在笑。笑王木匠是个怂包,笑刘二拐戴了绿帽子。没人觉得秀芝是个活人,大家看热闹的眼神,就像看两头狗在争一根骨头。最后,秀芝还是被活生生拖了回去。那天晚上,刘二拐家里的惨叫声响了大半夜,伴着皮带抽在肉上的“啪啪”声,还有刘二拐那条瘸腿在地上用力跺的“咚咚”声。
可过了没几个月,两人的关系在暗地里就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
村里穷,王木匠手艺好,刘二拐家里的破板凳、烂桌子经常找王木匠修。刘二拐白天要下地,有时候就让王木匠去他家院里干活。我是亲眼见过的,有一次我去送砖,瞧见王木匠站在刘二拐家院子里,秀芝坐在门槛上掐菜。王木匠从兜里摸出两块用纸包着的灶糖,塞到秀芝手里。秀芝没抬头,但那干枯得像干树枝一样的脸上,竟然露出了那么一点点活人的笑。
那笑一闪就没了。因为刘二拐一瘸一拐地进门了。
再后来,秀芝就怀上了。
怀第二个娃的时候,刘二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满村发那种五分钱一包的劣质烟。也就是这时候,村里开始有些不对劲的风言风语。
这孩子生下来,叫小宝。
小宝两三岁的时候,村里人私底下就开始嘀咕了。这娃长得不黑,白净,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跟刘二拐那张满是黑褶子、尖嘴猴腮的脸一点都不沾边。而且这孩子性子怪得很。别家的娃两三岁在泥地里打滚,哭天喊地的,小宝不。他整天不说话,就坐在大门口,拿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看着过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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