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
那天下午的麦田里,风刮得跟鬼哭一样。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摔了好几个跟头,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等我冲进我家院门,把我爹娘吓了一大跳。
“建生?你这是咋了?作死啊跑成这样!”我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瞅见我浑身是泥、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手里的饲料盆差点砸了。
我死死抓着我爹的胳膊,舌头跟打了结一样,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爹……肉……死人……赵老四家……全是死人啊!”
我爹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像我娘那样数落我,而是反手一把捂住我的嘴,一双眼睛贼一样地往院子外面瞅。
“闭嘴!回屋说!”我爹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点狠劲。
进了黑漆漆的堂屋,我爹把门闩死死插上,还把窗户帘子都拉得严严实实。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几缕光线顺着门缝漏进来,照着空气里扑腾的灰尘。
“建生,你到底瞅见啥了?老老实实跟爹说,一个字也别漏。”我爹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火星子一明一暗,照得他那张老脸阴晴不定。
我哆哆嗦嗦地把在后厨瞅见的事,包括怎么煮也煮不完的肉、锅里的死人脸、没上礼的三桌怪人,还有最后那满院子肚子爆开的场面,全说了。
说完,我整个人脱水了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本以为我爹会吓得去报警,或者骂我瞎编。
可没想到,我爹听完,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烟雾在半空里凝成一个诡异的形状,半天散不开。
“因果啊……都是报应。”我爹闭上眼,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爹,这到底咋回事啊?赵老四他们家到底干了啥?那三桌死人是谁啊?”我急得直哭。
我爹睁开眼,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绝望和疲惫。
“建生,你今年十八了,有些事,也是时候让你知道了。要不然,咱们全家这次怕是都躲不过去。”
我爹换了个姿势,把旱烟袋在鞋底板上磕了磕,发出一声闷响。
“这事儿,得从上个月说起。”
“上个月,赵老四在后山那几间废弃的猪圈里,养了十几头本地大白猪。那阵子闹猪瘟,周围几个村子的猪死了一茬接一茬。赵老四这抠门东西,舍不得花钱打针防疫,结果他的猪也全染上了。”
我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
“按政府的规定,这种病死猪必须集中深埋、消杀。可赵老四那是啥人?要他的钱等于要他的命。那些猪死的时候,肉都发黑发臭了。赵老四舍不得扔,就动了歪心思。”
“他找到了李大喇叭。李大喇叭是干红白喜事掌勺的,认得不少收私肉的贩子。俩人一合计,决定把这批病死猪肉偷偷卖出去。”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卖给谁了?”
我爹看了我一眼,眼神冰冷:“卖给了邻村,还有镇上几家下水馆子。当时因为便宜,不少人家都买了。结果……吃死人了。”
“隔壁小林村,一家五口,吃那顿肉,当晚就上吐下泻。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那是急性中毒,内脏全烂了。那一家子,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全死绝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那村里没人管?没人报警?”
“管?咋管?”我爹冷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赵老四卖肉这事,村里不止他一个人掺和。李大喇叭帮着联系销路,陈二蛋他爹帮忙开的生猪检疫证明——咱村的公章在我这,赵老四给我送了两百块钱和十斤好肉,我……我也把章给盖了。”
我呆呆地看着我爹。
眼前的这个老男人,平时在村里唯唯诺诺,老实巴交。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也是这场谋杀的帮凶。
“还有村里那些去吃席的人。”我爹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空洞,“你以为他们不知道那是病死猪肉?上个月赵老四家后山臭气熏天,谁不知道他死猪了?可肉卖出去的时候,赵老四在村里散了话,谁要是敢嚼舌根,他就去掀谁家的祖坟。再加上他给村里几个刺头送了礼,大家伙都装聋作哑。甚至……甚至有些人在巴望,卖剩的下脚料,赵老四能分他们点。”
“那邻村的人就没来闹?”
“来闹了。”我爹揉了揉脸,“小林村死人的前一天晚上,死者的亲戚带着铁锹锄头砸了赵老四的家门。赵老四那无赖死活不承认,还叫上村里的年轻后生把人给打了回去。当晚,赵老四可能是怕事情真的闹大坐牢,也可能是被那几家死人的冤魂给缠上了……反正,第二天一早,赵兵一开门,就瞅见他爹挂在梁上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这就是“因”。
“赵老四死了,赵兵害怕那些死者家属再来报复,也怕村里人戳脊梁骨。所以他发了狠,把赵老四藏在地窖里的最后那批病死猪肉全搬了出来。他跟李大喇叭说,把这席办得天大,让全村人都来吃,只要大家都吃了这肉,大家就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去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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