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尖叫,把整个落水坪的狗都给引得狂吠起来。
我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衣服都没顾得上穿好,抓起门后面的铁锹就往外冲。等我跑到村西头六叔公家大门前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好几个起夜的村民。
老谭也来了,他身上披着件破棉袄,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眼睛死死瞪着六叔公家的两扇黑漆大门。
那尖叫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嚓、嚓、嚓”的声音。
那动静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就像是有什么人,正用指甲盖在拼命地抠着大门的内侧,一下又一下。
“村……村长,砸门不?”一个村民咽了口唾沫,声音直打飘。
村长这时候也赶到了,大衣扣子都没扣齐。他看着那两扇黑漆漆的大门,脸色白得像抹了石灰。
“六叔!六叔你在里面不?”村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里面没人应,只有那“嚓、嚓、嚓”的抠门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用力。到后来,那声音竟然变成了骨节撞击木板的“咚、咚”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不对劲,把门砸开!”村长咬了咬牙,冲身后的几个壮汉使了个眼色。
我和另外两个后生对视了一眼,抡起手里的铁锹和木棍,冲上去对着那大锁就是一顿猛砸。那年头的木门虽然结实,但在几张铁锹的死力气下,“砰”的一声,门轴断了,两扇大门轰然倒塌。
门一开,一股浓烈得让人几乎要吐出来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死耗子味,是那种陈年的、发了霉的死水之气,混合着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焦糊味。
手电筒的几道白光齐刷刷地往屋里照。
外屋空荡荡的,两边摆着的桌椅上落了一层薄灰。顺着光束往前移,大家伙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通往里屋的门槛上。
六叔公就趴在那个门槛上。
他整个人是呈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趴着的,就像是一个刚学会爬的三岁小孩,两条腿分得很开,关节呈现出一种反常的扭曲错位,屁股高高撅着。
“六叔?”村长颤抖着往前挪了一步。
手电光定在六叔公的脸上。
那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胆子小的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六叔公还没死绝,他的眼睛还睁着。但他那张脸,已经彻底毁了。
前几天还看着面色红润、长出新牙的他,此时此刻,整张脸上的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抽干了,凹陷下去,紧紧贴在面骨上,呈现出一种纸扎人般的石灰色。最恐怖的是他的嘴。
他的嘴张得比他的拳头还要大,下巴关节明显已经脱臼了,无力地死死耷拉着。
而在他那张黑洞洞的嘴里,塞满了东西。
我仗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用手电仔细一照,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他嘴里塞着的,全是土。
是那种带着霉味的、黑乎乎的地窖里的泥土。那些泥土混合着粘稠的液体,结成了一个个硬块,死死地卡在喉咙眼里。而在那些泥土中间,还夹杂着一根根白森森的东西。
那是人的指甲。
极小的、小孩子的指甲盖。粗略数过去,起码有几十个,有些指甲盖上还带着没烂光的陈旧死皮。
“呃……呃……”
六叔公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两声风箱一样的喘息,他的双手死死地抠着门槛,十个手指头的指尖早就磨得露出了白骨,毫无血色。他那双死鱼眼在手电光的刺激下,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最后,直勾勾地定在了老谭的身上。
老谭在看到六叔公那双眼睛的瞬间,“哇”的一声惨叫,扭头就跑,连鞋跑丢了一只都没发现。
没过几分钟,六叔公的身子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弹了。
他就这么死在了自己的门槛上,活活被地窖里的土和死孩子的指甲给噎死了。
村长颤抖着伸手在六叔公鼻尖探了探,猛地缩回来,脸色惨白地对周围人说:“报……报应啊。”
六叔公没有后代,按村里的规矩,绝户死了,得由村里几个本家远亲帮着料理后事。落水坪的人虽然怕,但更贪。六叔公这栋大瓦房和里面的家当,可是块肥肉。
第二天一早,村长就组织了几个胆大的后生,包括我,进去帮着清理遗物,顺便把六叔公的尸体抬进棺材。
老谭那天没来,听人说他一回家就发了高烧,躺在床上一直说胡话。
我们几个进到六叔公生前住的里屋。
那屋里的味道比外面还要重,炕上乱七八糟的,被褥都被扯烂了。
“哎,你们来看,这床底下有东西。”一个后生蹲在地上,指着六叔公那张红木大床的底下喊道。
我走过去,借着光往下看。
红木床底下,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鞋子。
那是小孩子的鞋。
有解放鞋、有塑料凉鞋,还有一双绣着小花的手工布鞋。这些鞋由新到旧,一共有四双。
最顶上的那一双,正是谭小军失踪那天穿的、已经冻得硬邦邦的胶鞋。而在这些鞋子旁边,放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小木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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