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太急了,山路滑得像抹了油。
我爹披着蓑衣,拿着手电筒也跟着冲了出去。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邪劲,竟然偷偷摸摸地跟在村里那群大人的屁股后面,也往后山跑。
山风裹着核桃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往脸上砸,眼睛都睁不开。
前面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的山林里晃来晃去,像是一只只惨白的眼睛。胡老四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骂:“老死太婆,今天不把那赔钱货弄死,老子连你一起埋了!”
等我们这群人赶到后山乱石岗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手电筒的光齐刷刷地聚在乱石岗正中央。
刘婆就坐在那儿。
她坐在一个半新不旧的土包上,那是老李家那个六指怪胎的坟。她身上的蓝布大襟衫已经被泥水和鲜血湿透了,黏在干瘪的身上,像是一层蛇皮。
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女婴。那女婴居然不哭了,只是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天上的雷电。
刘婆披头散发,脸上的皮肉在抽搐。她一边用手轻轻拍着女婴,一边咯咯地笑。
那笑声在暴雨里传开,尖锐得像用指甲刮锅底。
“刘婆,你他妈少装神弄鬼!”胡老四吐了一口唾沫,拎着扁担就想往前冲,“把娃给老子扔地上!老子胡家不要这丧门星!”
“胡老四……”刘婆缓缓抬起头。
借着手电筒的光,我看见刘婆的眼睛。她的眼睛已经彻底变了,黑眼珠子完全没了,只剩下两个白森森的眼眶。两行黑红色的血水,顺着她的眼角,啪嗒啪嗒地往下流,跟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你看看你身后,谁要你的娃?”刘婆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老太婆的沙哑,而是变成了好几个小女孩重叠在一起的童音,清脆,却冷得掉渣。
胡老四一愣,脚下步子停了:“少吓唬老子,老子身后除了村里兄弟,还有谁?”
村长这时候也赶到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喊道:“老刘,别闹了。雨这么大,把娃给老四,你快跟我们回去。你今天是怎么了?平日里你不都挺利索的吗?”
“利索?哈哈哈哈!”刘婆大笑起来,笑得直咳嗽,吐出几口黑血,“三十八个……老身这双手,接了三十八个闺女,也送了三十八个闺女。今天……刚好第三十九个。她们……她们来找老身要鞋穿了。”
就在刘婆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周围的暴雨突然停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小的停,而是毫无征兆地,原本漫天砸下来的雨水,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托住了一样。
风也停了。
整个乱石岗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我们这群大人沉重的喘息声。
“起雾了?”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句。
确实起雾了。
那雾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种淡淡的、泛着粉红色的雾气。那雾气从乱石岗的每一个小土包底下,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带着一股子浓郁的、化不开的血腥味。
“丁零……”
一声清脆的铃铛声突然在迷雾中响了起来。
这声音极近,就像是在我们每个人的耳边摇晃。
胡老四打了个冷颤,有些惊慌地往后退了一步:“谁?谁在摇铃铛?”
没有人回答他。
“丁零……丁零……丁零……”
紧接着,无数声铃铛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那声音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诡异的丧乐。
在这铃铛声中,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周围那些小土包上的浮土,开始自行往下滚落。
一个、两个、三个……
一只只干枯的、还没有巴掌大的小手,从那些土包里伸了出来。
那些手有的已经变成了白骨,有的还带着腐烂的碎肉。它们在空气中虚空地抓挠着,指甲抠在石头上,发出“哧啦、哧啦”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妈呀!鬼啊!”
村里一个胆小的汉子当场吓得扔掉了手里的锄头,转头就想跑。
可他还没跑出两步,脚下突然一绊,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泥地里。
他惨叫起来。
因为从他身边的土包里,伸出了两只白森森的小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脚踝。任凭他怎么用力踹,那两只手就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老四……老四救我!”那汉子拼命呼救。
可胡老四这时候也自身难保了。
他的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密密麻麻地站了一圈“人”。
那不是人。
那是三十多个光着身子的小娃娃。她们的身子都是半透明的,泛着幽幽的绿光。有的娃没有脑袋,脖子断口处还在往下滴着白色的奶水;有的娃肚子胀得老大,皮肤透明得能看见里面的内脏;还有的娃,脸上全是一道道被指甲抠出来的血痕。
她们的脚上,都穿着一双双绿色的小虎头鞋。
她们的手腕上,都系着红绳和银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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