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老井早该在一九九五年夏至前头就被水泥板子给焊死的。
可偏偏,马宝生就在那年夏天的一场暴雨后,从那口废井里被绞索生生拉了上来。拉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肿得像个大号的面口袋,皮肤白得发绿,全是一指宽的烂褶子,手指头指甲缝里全是黑胶泥。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去抬尸首,手一碰,那皮就跟熟透的西红柿似的往外流水。
可我当时就站在人群后头,盯着那具尸首,心里头直冒凉气。我脑子里全是他死前三天,在村头碾盘那儿跟我说的那句话。
那天马宝生喝得满脸通红,舌头大着,揪着我的领子嚷:“栓子,你信不信?秀兰那娘们儿不是人。她每天晚上不睡觉,就蹲在炕沿底下,拿眼珠子死死瞪着我。那眼珠子,绿油油的,跟咱西山上的野狼一模一样……”
我当时以为他是喝马尿灌糊涂了。毕竟在羊角洼,老爷们儿喝了酒打老婆、发酒疯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谁能想到,三天后,他就成了井里的一泡烂肉。
羊角洼这个地方,穷啊。
穷到什么地步?你没在这儿活过,你根本琢磨不出来那种绝望。两山夹一沟,地里除了碎石头就是黄土面子,连棵像样的树都长不出来。一九九五那会儿,外头都听说开始传呼机、大摩托了,可我们这儿,一家三个大小伙子挤一铺破土炕,共用一条没有大裆的棉裤,谁出门谁穿,这不是笑话,这是真事。
因为穷,村里的汉子娶不起媳妇。彩礼要几百块,还要缝纫机、自行车,那对羊角洼的人来说跟要天上的月亮没区别。
于是,老祖宗留下来一个法子——换亲。
你家有闺女,我家有儿子,刚好我家也有闺女,你家也有儿子。成,那咱俩家对调一下。你闺女嫁我儿子,我闺女嫁你儿子。
一分钱彩礼不用掏,连席面都能搁一块儿办。听着是不是挺公平?两头不吃亏。
可实际上,那根本不是人干的事。那是把活生生的闺女,当成牲口一样去给家里的兄弟换个传宗接代的工具。女孩儿在这事儿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马宝生和梁军家,就是这么换的。
梁军是老梁家的大儿子,人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可就是太面了,家里穷得连耗子都不光顾。马宝生则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偷鸡摸狗,沾上两口马尿就六亲不认。
那年秋天,两家把日子定在了同一天。
我那年十五岁,半懂不懂的年纪,跟着村里的娃子们屁股后面看热闹。那天的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老梁家的闺女梁巧,出嫁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她整个人瘫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抠着自家的门槛,指甲都抠出了血,在黄土上拖出两道黑红的印子。她一边哭一边喊:“爹啊!哥啊!你们杀了我吧!我不去马家!马宝生会打死我的啊!”
梁军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头,一声不吭,眼泪吧嗒吧嗒往土里砸。老梁头则黑着脸,拿着旱烟袋锅子,狠狠一烟杆敲在梁巧的手背上,骂道:“嚎丧呢!你不嫁过去,你哥这辈子就得打光棍!咱老梁家的香火断了,老子到了地底下怎么交代?给我抬走!”
几个本家的粗壮汉子一拥而上,像捆猪一样把梁巧塞进了那顶破轿子里。
而另一边,马家的闺女马秀兰,却安静得让人害怕。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临时缝了两个红布补丁的旧棉袄,头上顶着一块红布。从马家大门出来到上轿子,她连一声都没吭,甚至连步子都没乱。
风把她头上的红布吹开了一个角。我刚好站在旁边,瞅见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没有眼泪,没有害怕,甚至连一丝活人的生气都没有。她那双眼睛黑黢黢的,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就像是一潭死水,任凭周围锣鼓喧天,她那潭水里连个王八都不起。
我那时候小,心里还琢磨呢,这秀兰姐真是懂事,知道心疼她哥。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种安静,根本不是认命。那是心彻底死了之后,长出来的毒瘤。
婚后头两个月,日子看着还算消停。可一过了冬至,山里的风刮得跟刀子一样的时候,老马家那边就开始传出动静了。
马宝生那杂种,根本不把梁巧当人。
喝了酒打,赌输了钱也打。大半夜的,整个村子都能听到老马家院子里传来梁巧的惨叫声,还有皮带抽在肉上的“啪啪”声。好几次,梁巧光着脚,穿着单衣从老马家跑出来,满脸是血地瘫在雪地里。
每次她跑回老梁家,梁巧就会跪在地上求她爹,求她哥:“爹,求求你,让我离婚吧,再呆下去,马宝生会活活打死我的!”
可老梁头总是把大门一关,叹着气说:“巧儿啊,不是爹狠心。你回来容易,可你一回来,马宝生那个畜生肯定要把秀兰也给退回来。秀兰要是回来了,你哥的媳妇没了,咱家不是鸡飞蛋打了吗?”
梁巧就去看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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