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乡亲的,搭把手。” 这话在槐树村比公章都好使。
谁家盖房缺个递砖的,谁家老人大半夜咽了气缺个抬棺的,或者八月伏天麦子烂在田里急需收割的,只要在村口大槐树下吼一嗓子,呼啦啦就能围过来一帮人。
我爹常说,出门靠朋友,在村靠邻居。可我那时候不懂,这“搭把手”的交情,有时候不是情分,是债。是要用命去还的债。
事情是2007年秋天开始不对劲的。那年雨水多得邪乎,九月份了还三天两头下暴雨。村东头的王老四家发了财,据说是他在城里包工程的亲戚带他赚了钱,要在村里盖全村第一栋三层小楼。
红砖、水泥、钢筋,一车一车往村里拉。王老四在村口摆了三天烟,见人就递红河,咧着那张黄牙嘴笑得合不拢。
“大伙有空的都来搭把手啊,工钱少不了,每天两顿大肉饭,管够!”
村里壮劳力几乎都去了,也包括我爹。我爹叫孙德才,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大伙私底下都叫他“德才叔”或者直接叫“那个面瓜”。
他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热心肠。谁家烟囱堵了找他,他二话不说爬屋顶;谁家挖井缺人,他挽起裤腿就下井。可他帮了一辈子别人,自己家还是那两间漏雨的破烂泥砖屋。
我妈因为这事天天跟他干架,砸碗砸锅地骂他:“孙德才你就是个窝囊废!人家放个屁你都当圣旨,自家房顶漏得能养鱼了你不管,天天去给别人当免费长工!儿子开学的学费还差两百,你倒是去管那些‘乡里乡亲’借啊!”
我那时候十七岁,正读高一,心里也看不起他。每次看到他拍着胸脯跟人说“都是邻居,客气啥”,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老四家盖楼那天,我爹是最早到的。
同去的还有个生面孔,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瘦得跟麻杆一样,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蓝色旧工装,脚上一双解放鞋都磨出了洞。王老四说这是他从外村找来的学徒工,叫小兵,没爹没娘,跟个远房亲戚出来讨生活。
小兵不爱说话,干活却拼命。我爹瞅着他可怜,吃饭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两块肥肉夹到他碗里。
“娃,多吃点,长身体。”我爹憨笑着。
小兵愣了一下,端着碗,黑乎乎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小声说:“谢谢德才叔。”
如果那天夜里没有下那场暴雨,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天是九月十六,雨下得像天漏了个窟窿。王老四为了赶进度,强行让工人们连夜挑灯浇筑二楼的板面。
我当时在家里写作业,就听见外面雷声大作。到了后半夜,大概两点多钟,突然后山那边传来一声闷雷一样的巨响。那声音不对劲,不是打雷,倒像是山体滑坡,又像是……什么重物塌了。
没过五分钟,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砸门声。
“德才!德才快开门!出大事了!”
是我堂伯的声音,嗓音抖得不像话。
我爹猛地从床上翻起来,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塑料雨衣就冲了出去。我也扒在窗户缝往外看。借着偶尔闪过的电光,我看见我爹和堂伯连滚带爬地往东头跑。
我心里突突直跳,总觉得要出大事,偷偷尾随了过去。
到了王老四家那栋还没盖好的楼前,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
那栋已经建到二楼的框架,西南角彻底塌了。成吨的水泥、红砖和还没干透的混凝土糊成了一团,像个巨大的、死寂的土包。钢筋从里面呲出来,在暴雨里闪着冷光。
王老四瘫坐在泥水里,头发全湿了,正死死拽着我堂伯的裤腿。周围还站着村里的四五个壮劳力,一个个脸色惨白,手里的手电筒光柱乱晃。
“人呢?小兵呢?!”我爹一过去就大喊,声音在雨里被冲得支离破碎。
“在……在下面。”王老四指着那堆塌下来的建筑废料,牙齿咯咯作响,“刚才地基晃了一下,那娃正好在下面和水泥,一下子就……就陷进去了。”
“那还愣着干啥?!挖啊!救人啊!”我爹急红了眼,抄起地上的铁锹就要往前冲。
“站住!”
王老四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我爹的腿。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惊恐万分,泥水混着眼泪鼻涕往下淌。
“德才!不能挖!不能报警!更不能嚷嚷!”
我爹懵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他妈疯了?下面是条人命!”
“你懂个屁!”王老四歇斯底里地喊,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这房子没批文!违规加盖的!还是豆腐渣工期!这要是闹出人命,警察一来,不仅这楼得拆,我还得坐牢!我这辈子就全完了!”
“那……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啊……”我爹的声音低了下去。
“救?这么重的塌方和刚浇的水泥塌下来,人陷在最底下,半个多小时了,还能有气?!”我堂伯在旁边吐了个烟圈,手一直在抖,但声音却冷得像冰,“德才,老四说得对。这事要是捅出去,老四完了,咱们这些帮工的也脱不了干系。违章建筑帮工,出了人命,指不定咱们也得连带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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