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憋在我心里四十年了。要不是现在看新闻说那地方要拆迁改建,我估摸着到死都不会跟人吐露半个字。
那是1986年的秋天,江边的风冷得跟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我当时在镇上的粮站当临时工,说好听点叫帮工,说白了就是给人扛大包的。那时候银行的门槛高得像天主教堂的顶,咱们这种泥腿子、下岗工,遇到个急病大难,想去银行贷一分钱出来,简直比登天还难。穷人急用钱,没别的辙,只能走绝路——借“私账”。
而我们那个镇上,放私账放得最狠、名声最臭的,叫罗金水。
罗金水在集市南头开了一家米铺,叫“金水粮油”。那年生意好做,他白天开门卖大米、白面,见人就笑,一口一个“老哥”、“大姐”,长得胖乎乎的,瞅着跟个弥勒佛似的。可到了晚上,那铺子的黑木大门一关,他就是个活阎王。
他放账有个规矩,镇上人提起来牙齿都打颤,叫“九出十三归”。
啥意思?你跟他借十块钱急用,他当面数给你,却只递过来九块,那块钱叫“利头”,还没出门就先扣下了。等到了还钱的期限,你得连本带利还他十三块。这他妈哪是借钱,这是直接搁人身上剜肉。
还不上?成啊,罗金水不打人,也不骂人。他会带着两个满脸横肉的本家侄子,笑眯眯地进你家屋,把你太爷爷传下来的房契、地契往兜里一揣,或者直接把你家地里刚抽穗的庄稼给全圈了。
更绝的是,要是家里实在榨不出一滴油水,只有个刚满十几岁的闺女,那罗金水眼里的小算盘珠子就拨得比谁都响。那年月,镇上好几个借了他钱的汉子,最后都是眼睁睁看着自家闺女被塞进罗金水那辆破烂的三轮车里,拉到县城的录像厅或者发廊里去了。
镇上的人背地里都咒他绝后,可当面谁见了不叫一声“罗老板”?没法子,谁让人家有钱,而且……他在上头有人。镇上派出所的那个老所长,隔三差五就去罗金水家喝酒,回回走的时候,兜里都揣着沉甸甸的红塔山。
出事的那天是个集日,刚好下着细雨,街上冷清得很。
我正帮隔壁烟酒铺子搬箱子呢,就听见米铺那边传来一阵喧闹。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凑过去看。
是卖鱼的邢老头。
邢老头是个苦命人,老伴死得早,就剩一个独生儿子,结果前阵子得了急性肝炎,住进了县医院。为了救儿子的命,邢老头把那条在江里打鱼的木船都给抵押出去了,还是凑不够医药费,最后硬着头皮找罗金水借了三十块钱。
三十块啊,在那个时候能买多少粮食?可到了罗金水手里,九出十三归,利滚利,才过了两个月,那账本上的数字就变成了邪门的九十多块。
那天下午,邢老头穿着一件破烂得露着棉花的旧棉袄,浑身湿透,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抓着罗金水的裤脚,整个人就那么跪在米铺门前的烂泥地里。
“金水啊……罗老板!求求你,再宽限我三天,就三天!”邢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有沙子在喉咙里磨,“我儿子的药不能停,我把过冬的棉被都卖了,真的……我求求你,把船先还我,我下江打鱼,打到大青鱼全送你府上!”
罗金水就站在米铺高高的门槛里,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手里还端着个紫砂壶,正慢条斯理地抿着茶。他低头瞅着邢老头,脸上的肉颤了颤,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邢老哥,瞧你这话说的,买卖归买卖,交情归交情。”罗金水的声音不大,但在阴冷的雨天里听着格外刺耳,“你那船,现在已经是我罗家的了。至于你欠我的银钱,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今儿是最后的日子,见不到钱,利钱还得往上翻。”
“我没钱了啊!真的一文都没有了!”邢老头嗷的一声哭了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头往青石板路面上死命地磕,“砰、砰”几声,额头登时就肿起了一个大青包,混着血水的泥浆糊了一脸。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集市小贩,大家伙儿瞅着,个个脸色发白,可硬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句话。大家都怕罗金水,怕沾上这尊瘟神。
罗金水冷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那张按了鲜红手印的借条,在邢老头眼前晃了晃。
“没钱?成,老子帮你长个记性。”
说完,罗金水从兜里摸出个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了起来。他就那么当着邢老头的面,把那张借条的点了个着。不过,他不是扔在地上,而是用那只肥手捏着着火的纸,猛地往邢老头的脸上按了过去!
“啊——!”
邢老头惨叫一声,本能地往后一倒。那带着火星子的黑灰直接粘在他被雨水打湿的脸上,烫得他皮肉吱吱作响。
罗金水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居高临下地瞅着在泥水里打滚的邢老头,呸地吐了一口浓痰,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穷鬼的命,不值钱。没钱还,就拿命来抵。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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