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号,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那天白天的日头毒得像要晒死人,可一到傍晚,天色突然就阴了下来。黑压压的乌云像厚重的棉被一样压在县城上空,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建国还是没有回来,听说是车子在路上抛锚了,得耽误几天。
整栋筒子楼里死气沉沉的。那个年代虽然倡导破除迷信,但到了这天夜里,大家伙还是心照不宣地早早回了屋。一楼的花坛边上,隐隐约约能看见几团暗红色的火光,是有人在偷偷烧纸钱。
灰烬顺着没有风的空气往上飘,有一星半点贴在了我窗户的玻璃上。
晚上八点多,全楼突然毫无征兆地断电了。
四周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和黑暗。没有了电风扇的嗡嗡声,黑暗中的筒子楼像是一座巨大的水泥荒冢。
我摸黑点燃了一根蜡烛,豆大的火苗在屋里摇晃,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上,像个怪物。
就在我准备躺下硬睡的时候,红砖墙对面,又传来了动静。
这次,不是打骂声,也不是何春莲的尖叫。
那是一阵歌声。
一个极其细小的、尖细的小女孩的声音,在墙壁那头幽幽地响了起来。
“小娃娃……穿红裙……坐石头……等娘亲……娘亲不来……风吹紧……娃娃哭了……没眼睛……”
那是本地一首很老的童谣,调子本来就有些哀怨。可此时此刻,那声音像是从一个极窄的管子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漏气的“嘶嘶”声,在黑暗里显得尤为清晰。
那是丫丫的声音。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僵硬了,手里的蜡烛火苗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丫丫不是被送回乡下了吗?
紧接着,我听见隔壁传来了桌椅被撞翻的巨响。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啊!”何春莲的嗓音已经完全哑了,那是一种人在极度恐惧下才会发出的、像野兽濒死一样的哀嚎,“老娘能打死你一次,就能再打死你第二次!你这个野种!滚开!”
打死你一次?
听到这句话,我的脑子“轰”的一声。所有的怀疑、所有的异样,在这一瞬间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丫丫根本没有被送走。她死那晚,我听到的那声突兀的安静,是因为她已经被何春莲活活打死了!
“咚!咚!咚!”
隔壁传来了疯狂的撞击声,像是何春莲在屋里四处逃窜,撞在柜子、桌子上。
“叮铃——”
“叮铃——”
“叮铃铃铃铃铃!”
铃铛声突然爆裂般地响了起来,不再是一下一下的,而是密集得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疯狂地摇晃着那个红裙子布娃娃。那声音在黑暗的筒子楼里回荡,尖锐得要刺穿人的耳膜。
“啊——!放开我!放开——”
何春莲的惨叫声陡然拔高,那叫声在半空中戛然而止,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剪刀生生剪断了。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重物悬空、绳子绷紧的“吱呀”声。
“吱呀……吱呀……”
那声音很有规律,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荡秋千。
我彻底崩溃了。我再也顾不上什么多管闲事,一把拉开门锁,冲出了屋子。与此同时,走廊里也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住在同一层的王大妈、张大爷,还有几个年轻后生,全都拿着手电筒出来了。
大家都听到了刚才那声惨绝人寰的叫声。
“快!砸门!”张大爷喊了一声。
几个年轻后生合力,用身体猛撞何春莲家的木门。那扇原本就不结实的木门在几下剧烈的撞击后,“哐当”一声断裂开来。
无数道手电筒的光束,在一瞬间齐刷刷地照进了屋里。
借着那些晃动的手电光,我们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整个客厅乱得像个垃圾场。周建国家里原本给丫丫买的那些塑料积木、小皮球,此时此刻全部散落在一地。最诡异的是,那些积木居然在地上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而圆圈的中心,正对着客厅中央。
在客厅的天花板上,那台老旧的吊扇正在微微晃动。
何春莲,就吊在吊扇下面。
她的双脚悬空,脚尖笔直地向下绷着,身上的劳动布罩衫破破烂烂。手电筒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舌头伸得很长,脸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猪肝色。
她死了。
“妈呀!”王大妈当场吓得瘫坐在地上,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周围几个后生也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我站在人群后面,手电筒的光线不自觉地往上移,落在了勒住何春莲脖子的那根“绳子”上。
看见那根绳子的瞬间,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吐了出来。
那根本不是麻绳,也不是电线。
那是头发。
无数根又细、又长、黑得发亮的头发,被拧成了一股大拇指粗细的绳圈,死死地扣在何春莲的脖子里。那些发丝深深地勒进了她的肉里,把她脖子上的皮肉割得外翻,黑红色的血顺着发丝一滴滴往下淌,滴落在地上的积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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