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那会儿,黑瞎子沟的雪化得特别慢。山上的冻土一化,到处都是稀泥,路烂得没法走。空气里总有一股子泥土翻新、夹杂着草木腐烂的怪味。
警察因为赵瘸子的死,在村里围着转了好几天。这一查不要紧,把黑瞎子沟这么多年隐藏的烂疮,生生给抠开了一个大血口子。
原来,孙老蔫这些年干的勾当,远不止买卖人口那么简单。
警方顺着孙老蔫那些跑长途的司机的线索,顺藤摸瓜,在隔壁几个县也查出了不少失踪姑娘。那些被孙老蔫用“进城打工”骗来的女孩子,年纪最小的才十四,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二。
村里人都以为那些“跑掉”的媳妇是真跑了。可警察在后山、在村头的老碱地、甚至在几个绝户人家的废弃院子里,陆陆续续挖出了四具冰冷的遗骸。
那些被草草掩埋的痕迹,无一不在诉说着她们生前遭受的非人折磨。
其中一个,就是前几年李大壮家那个“跑了”的川妹子。挖出来的时候,大家才得知她当时竟然还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她就这么连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被冷酷地埋在苞米地底下的深土里。
村里所有的恶人,其实都是孙老蔫的帮凶。他们用钱买断了这些姑娘的命,出了事就互相打掩护。在他们眼里,这片大山就是最好的棺材板,只要土一盖,什么罪恶都能烂在地下。
可他们忘了,这片土地,是会翻过来的。
那几天,村里整天都能听见警车呜呜的警笛声。孙老蔫因为涉嫌重大犯罪,被限制在村里,由村委会派人严密看着,只等市里的刑警过来正式提人。
其实不用警察抓他,孙老蔫那时候已经不成人样了。
我跟着我爹去村委会送柴火时见过他一次。那哪还是个活人啊?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眼白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一样的青灰色,指甲缝里永远抠不干净那些黑色的泥土。
他坐在土炕上,只要一两分钟不说话,他的嘴就会下意识地做出吸吮和吞咽的动作。我甚至看见他从嘴唇缝里,吐出了一小截没消化完的黑土。
他已经把梦里的泥,真真切切地带到现实里来了。
看守他的村民嫌他疯癫又诡异,都不愿意进屋,就在门外死死锁着。
真正的变故,发生在四月的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极罕见的暴雨。春雷轰隆隆地响,闪电把黑瞎子沟的夜空撕开一道道惨白的口子。大雨把山上的山洪都给冲下来了,村里的土路瞬间变成了黄泥汤子。
晚上十点多,守在村委会的两个村民耐不住冷,偷偷溜回家喝酒去了。
孙老蔫一个人被锁在屋里。
雷声越来越大。每一次闪电亮起,都能把屋里照得一片通明。
孙老蔫蜷缩在炕角,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听见外面的雨水顺着房檐啪嗒啪嗒地往下砸。
突然,在漫天的雷雨声中,一阵极其诡异的声音,穿过风雨,隐隐约约地飘进了孙老蔫的耳朵里。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声音很低,却非常清脆,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欢快。
“小皮球,小小来,马莲开花二十一……”
那是北方小女孩跳皮筋时常唱的儿歌。
孙老蔫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他死死地盯着地面。
那儿歌的声音不是从外面马路上传来的,而是……而是从厚厚的水泥地底下。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歌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歌声,还有一种奇怪的“啪嗒、啪嗒”声。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个穿着塑料凉鞋的小脚,踩在湿漉漉的泥地里,正在一下一下地跳跃。
孙老蔫撑着快要瘫软的腿,从炕上爬下来。他把耳朵贴在水泥地面上。
“叔……小雨跳得好不好看呀?”
声音猛地在他耳边炸开!那声音简直就是贴着他的耳膜吹出来的冰气!
孙老蔫尖叫一声,整个人弹了起来。他疯狂地冲向大门,用身体死死地撞击着门板。外面的大铁锁被撞得哗啦啦直响,可村委会的门是老榆木做的,扎实得很,他根本撞不开。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警察呢?救命啊!抓我坐牢吧!求求你们抓我坐牢啊!”
孙老蔫生平第一次这么渴望警察来抓他。坐牢,哪怕枪毙,也比在黑暗里等那个东西要强!
可外面雨太大,雷声太响,他的哭喊声瞬间就被风雨给吞没了。
就在这时,屋子中央的水泥地面,突然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孙老蔫僵硬地转过头。
借着窗外划过的一道闪电,他看见屋中央的水泥地上,裂开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隙。
那缝隙里,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黑色的泥水。那泥水像是有生命一样,散发着浓烈的死水恶臭和冻土的腥气,迅速在屋里蔓延开来。
而在那道裂缝里,几根湿漉漉的黑头发,正像细小的蛇一样,顺着泥水一点一点地往外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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