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郑耀先就醒了。他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动静。楼下的街道上已经有黄包车的脚步声和车夫的吆喝声,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黄浦江上的货船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他翻身起床,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街对面的报摊正在摆摊,老板把一摞摞报纸码整齐,用石头压住边角,防止被风吹散。巷口的早点摊子也出摊了,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烟,几个早起的人围在摊子前等着买包子。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可疑的人在附近逗留。
他洗漱完毕,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把勃朗宁手枪别在腰后,又在口袋里放了一个备用弹匣。出门前,他特意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抖擞,目光沉稳,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这张脸他看了三十年了,但有时候他会觉得陌生,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早晨的空气很冷,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他快步走过街道,在一家早点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个包子和一碗豆浆,站在路边吃完。付钱的时候,他特意多看了摊主两眼——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上全是面粉,指甲缝里嵌着油垢,看起来做了很多年早点生意。这样的人不会是盯梢的,盯梢的人不会让自己的手这么脏。
吃完早饭,他朝商行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巷子,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判断脚步声的距离和节奏。脚步声很急,但不乱,像是赶路的人,不是跟踪的人。果然,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年轻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手里拎着一个饭盒,头也不回地往前跑。郑耀先继续往前走,到了商行门口,习惯性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推门进去。
商行里已经有人了。前台的小王正在擦桌子,看到他进来,连忙站起来打招呼:“郑组长早。”郑耀先点点头,没有说什么,直接上了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走到徐百川的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徐百川的声音。
郑耀先推门进去。徐百川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桌上放着一杯茶和一碟点心。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六,坐。吃早饭了没有?”
“吃过了。”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四哥,李政今天要带孙志远去法租界的安全屋,让我去审问。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徐百川点点头:“我知道。昨天晚上你给我打过电话了。老六,你一个人去,真的没问题?”
郑耀先说:“没问题。李政说了,他的人只旁听,不插嘴。审问由我来做。”
徐百川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左轮手枪,推到郑耀先面前:“带着。以防万一。”
郑耀先看了看那把枪,是一把柯尔特M1917,点四五口径,威力很大。他摇摇头,把枪推回去:“四哥,不用。我身上有家伙。再说了,法租界的地方,动枪动静太大,反而不好。”
徐百川想了想,把枪收回去:“行。你自己小心。如果有什么不对劲,马上撤。别管什么孙志远不孙志远的,命最重要。”
郑耀先笑了笑:“四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八点半,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来到商行,自称是中统的人,送来了李政的信。信上写着一个地址——法租界贝当路137号,一栋三层小楼,李政在那里等着他。郑耀先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跟徐百川打了个招呼,出门了。
他没有直接去贝当路,而是先去了宋孝安的办公室。宋孝安正在整理情报资料,看到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件夹。
“六哥,李政那边来消息了?”
郑耀先点点头:“贝当路137号。孝安,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派两个人,去贝当路137号周围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但不要靠太近,不要让中统的人发现。我在去的路上会慢慢走,给你留出时间。”
宋孝安点点头:“好。我马上安排。六哥,你要小心。”
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了门。
从商行到贝当路,走路大约需要四十分钟。郑耀先故意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法租界的街道比公共租界安静一些,两旁都是法国梧桐,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只手在抓什么东西。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扬起一阵灰尘。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家烟纸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包烟。付钱的时候,他往身后看了一眼——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正站在马路对面,低头看报纸。这个人他刚才在商行附近就见过,现在又出现在这里,不太可能是巧合。
他点燃一根烟,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走到下一个路口,他向右拐进一条小巷子,然后突然加快脚步,在小巷子里拐了两个弯,从另一个出口穿出去,到了隔壁的一条街上。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那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没有跟上来。他松了口气,继续朝贝当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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