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郑耀先从住处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深灰色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用水梳过,鬓角修得整整齐齐。口袋里装着半包烟、一个打火机、一块怀表、一瓶安神丸、一把铜钥匙。还有那个油纸包——胶卷底片。陆汉卿还给了他。
他叫了一辆黄包车。爱多亚路在法租界的东边,靠近黄浦江。《大美晚报》报馆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的枯藤,门口挂着一面美国旗,在江风里猎猎地飘着。旗子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但颜色还很鲜艳。
郑耀先付了车钱,站在报馆门口抬头看了看那面旗子。然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一楼是营业厅,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在接电话。墙上挂着几幅装裱过的报纸头版,最显眼的位置是一九三七年八月十四日的头版,大标题是——“淞沪战起,我军奋勇杀敌”。旁边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的头版,标题只有五个字——“南京,南京”。再旁边是一九四零年三月三十日的头版,标题是——“汪逆伪府成立,国人共诛之”。
每一张报纸都装在镜框里,镜框玻璃擦得干干净净。这些报纸是《大美晚报》的骨头。鬼子占了上海,租界里的报纸一家接一家地接受新闻检查,只有这面美国旗下面的报纸不买账。方博文的社论一篇比一篇硬,硬到76号给他寄子弹,他把子弹的照片登出来,配了一行字——“此物尚有不足,望多寄数枚。”
郑耀先的目光从那些镜框上移开,走到柜台前。“我找方博文先生。”
戴眼镜的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先生贵姓?有预约吗?”
“免贵姓郑。方先生约我三点见面。”
姑娘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放下。“方先生在二楼总编室等您。楼梯在右边。”
郑耀先上了二楼。走廊里堆满了报纸合订本和纸型,油墨味浓得化不开。走廊尽头一扇门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总编辑”三个字,油漆已经斑驳了。他敲了敲门。
“进来。”声音不大,带着苏州口音。
郑耀先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的榆木办公桌,桌上堆满了稿件、清样、字典和烟灰缸。烟灰缸里堆着烟头,像一座小小的坟。墙上挂着一幅字,用行书写的——“铁肩担道义,辣手着文章”。落款是“行知自勉”。方博文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二岁,头发花白了大半,理得很短,一根一根竖着。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微微干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夹着一根烟,右手握着一支钢笔,正在一份清样上改字。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郑耀先跟无数人打过交道——军统的、中统的、76号的、特高课的、帮会的、商界的、舞厅的。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东西。有的藏着刀,有的藏着钱,有的藏着恐惧,有的藏着欲望。方博文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藏。不是空洞,是清澈。像一口井,井底有什么,一眼就能看到底。
“郑先生?”方博文站起来,伸出手。他的手很瘦,指关节粗大,中指上有一个被钢笔磨出来的老茧。
郑耀先握住了那只手。“方先生,久仰。”
方博文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旧藤椅。郑耀先坐下来。方博文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递了一根过来。郑耀先接过点上。两个人先抽了半根烟,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江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稿件吹得哗哗响。方博文伸手拿过一把木尺压住稿子,然后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郑先生,那些材料是你让人交给我的。”
郑耀先点了点头。
“材料上的人——李政,中统上海站主任。他把军统潜伏人员的名单卖给了76号情报处处长黄烈,价钱是五千块。交易的时间、地点、中间人,材料里都写得很清楚。照片也很清楚。”方博文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在念一篇还没写完的社论,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我今天上午托人查了一下。黄烈昨天夜里确实在虹口那家日本料理店包了一个包间。赵韵灵也确实在那里。李政也去了。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所以材料是真的。”
郑耀先弹了弹烟灰,等着他继续说。
方博文把烟抽完,烟头摁灭,没有马上点新的。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郑先生,我当了十五年报人。十五年前我在北京《晨报》当记者,报道过北洋政府出卖国家权益的丑闻。报馆被查封,我逃到上海。十一年前我在《申报》当编辑,报道过国民政府官员的贪腐案。有人往我家寄了一颗子弹,我没理。九年前我到了《大美晚报》,从编辑做到主笔。淞沪会战的时候我在闸北前线采访,炮弹落在离我五十米的地方,我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嗡嗡声停了之后我爬起来继续写稿。南京陷落的消息传到上海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报馆里,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天亮的时候我写了一个标题——南京,南京。四个字。编辑问我要不要配社论,我说不用了。这四个字就够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