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韵灵死后第三天,上海下了一场冻雨。雨丝细密,打在脸上像针尖,又冷又硬。街上的梧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抖着,像一群瘦骨嶙峋的手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郑耀先站在商行三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南京路上被雨水打湿的路面反射着霓虹灯的光,红的绿的蓝的,碎成一片一片。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他转过身拿起听筒,是宋孝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六哥,苏北来人了。”
郑耀先的手指在听筒上微微收紧。“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下午。坐运粮船过来的,藏在粮包堆里。人已经安顿在法租界了,老地方。”宋孝安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来的人姓江,叫江萍。是个女同志,很年轻。”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女同志。老陆说过,新的联络员代号“剪刀”,会在这几天跟他接头。老陆没有说“剪刀”是男是女。但赵韵灵已经牺牲了——她用自己的命把“剪刀”这个代号从敌人的追查中彻底抹掉了。现在苏北又派了一个“剪刀”来,这个新人,接的不只是一个代号,是一条被鲜血浸透了的交通线。
“她带了什么?”
“带了一封老陆的亲笔信。还有——一把剪刀。”
郑耀先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今晚八点,老地方。安排她来见我。”
晚上八点,法租界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天井里的枇杷树在冻雨中瑟瑟发抖,雨滴顺着枯枝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郑耀先坐在小屋里,煤油灯拧到最小,桌上放着老陆留给他的那瓶安神丸。瓷瓶在昏黄的光里泛着幽幽的青光。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是从后墙的铁皮门那边——轻而稳的布鞋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一顿,又两下。郑耀先站起来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上包着一块藏青色的头巾,头巾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鬓角上。她的脸是鹅蛋形的,皮肤被苏北的风吹得有些粗糙,颧骨上两团冻出来的红。眼睛不大,单眼皮,但瞳仁很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她手里拎着一只藤编的小箱子,箱子上盖着一块蓝布。看到郑耀先,她微微一怔,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先生,请问陆大夫在吗?我找他抓药。”她的声音清脆,带着苏北口音。
“陆大夫出远门了。药方留下了,进来吧。”郑耀先侧身让开。
江萍走进小屋,把藤箱放在桌上。她解开蓝布,打开箱盖,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线装的《本草纲目》。她把《本草纲目》拿出来翻到中间,从书页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递给郑耀先。郑耀先接过纸条展开。老陆的笔迹,方方正正,横平竖直——
“老郑:我已安全返抵苏北,伤愈归队。今遣江萍同志赴沪,接替剪刀联络员工作。江萍同志受过专业训练,忠实可靠。其父原为新四军军部电台台长,去年在反扫荡中牺牲。你之情况,我已向上级详细汇报。组织认为,山本线极具战略价值,望继续深入。另,老钱之牺牲,组织已追记大功。不必过于自责。”
郑耀先把信折好,凑近煤油灯的火苗。火焰舔着纸边,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灰烬落在桌面上。他抬起头看着江萍。她也正看着他,目光笔直,没有闪躲。
“你知道我是谁?”郑耀先的声音很平。
“知道。你是风筝。”江萍的声音也很平,但平底下有一层极薄的、不易察觉的紧张。她从藤箱的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把剪刀。普通的黑铁剪刀,刃口磨得很锋利,手柄上缠着细麻绳,麻绳已经被手磨得发亮了。“这是上一任剪刀留给你的。我来之前,苏北的同志把它交给了我。”
郑耀先看着那把剪刀。赵韵灵用这把剪刀剪过多少东西?剪过衣裳,剪过线头,也许还剪过她自己旗袍上松脱的线。她把这个最普通的物件变成了一把藏在敌人眼皮底下最锋利的刀。现在这把剪刀传到了这个年轻女人手里。他把剪刀拿起来,在煤油灯下翻过来看了看刃口,然后放回桌上。
“江萍同志,从今天起,你的公开身份是大光明茶楼的茶房。茶楼老板是组织在上海的外围关系。我的代号是风筝,你的代号是剪刀。我们每月接头两次,初一和十五,地点在霞飞路法国公园长椅。紧急情况下用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后墙的暗号——墙缝里塞一块红砖屑,我看到之后当晚八点在这里等你。日常情报传递用死信信箱,位置在霞飞路邮局三楼男厕左边第三个马桶水箱夹层。记住了?”
江萍从棉袍内侧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用铅笔快速记着,然后抬起头看着郑耀先。“记住了。风筝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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