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从宋孝安手里接过电报纸,就着楼梯口昏黄的壁灯看完了全部内容。电文是徐百川通过军统紧急渠道发来的,措辞简练而沉重。闸北情报组正副组长于今日凌晨四时十五分在各自住所被特高课行动队同时破门逮捕,组长刘志刚在抵抗中身中三弹当场牺牲,副组长孙国维被带走,目前关押地点不明。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刘志刚的妻子和七岁的女儿。
郑耀先把电报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宋孝安能看清他手指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微微发白。他在楼梯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三楼的隔间,在藤椅上坐下来,从茶壶里倒了一杯隔夜的凉茶,一口气喝完。凉茶的苦涩在舌根蔓延开来,他的表情却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刘志刚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三年前军统上海站重建时,徐百川从重庆带来的第一批骨干里就有刘志刚。那时候刘志刚刚从黄埔军校毕业不到两年,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的棱角还没长开,但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郑耀先把他安排到闸北情报组当组长,因为闸北是鬼子控制最严的区域之一,需要一个敢打敢拼又能沉得住气的人。刘志刚做到了。三年里他在闸北建立了一个覆盖五个街道的情报网,发展了十几个可靠的外围关系,为军统上海站提供了大量关于鬼子兵力调动和军需物资运输的第一手情报。
孙国维也是郑耀先的老部下。他比刘志刚大五岁,性格沉稳,做事仔细,是情报组里负责加密通讯和档案管理的核心骨干。他经手的每一份情报都有据可查,每一笔经费都有清晰的记录。如果连孙国维这样的人都能被特高课精准地锁定并破门抓捕,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张士超在审讯室里供出的那份名单,远不止七个名字。他一定还供出了更详细的地址和作息规律,否则特高课不可能在同一时间精确地同时攻击两个相隔数公里的目标。
但张士超不是只把名单交给了山本。山本的特高课行动队抓了刘志刚和孙国维,说明张士超在之前的审讯中已经把闸北情报组的情报供出去了。而在那次审讯之前,郑耀先还没有来得及拿到审讯记录,也还没有来得及发出紧急撤离通知。换句话说,是他自己在时间线上晚了一步。
“闸北情报组的备用撤离路线还在不在?”郑耀先的声音打破了隔间里的沉寂。
“在。”宋孝安立刻翻开笔记本找到相关记录,“闸北情报组有三个备用撤离点,一个在闸北棚户区的旧货栈,一个在公共租界边缘的米店二楼,还有一个在苏州河码头附近的渔船帮会堂。刘志刚牺牲后,孙国维应该知道这三个撤离点,但他被抓了,刘志刚的妻子和孩子也被带走了。现在闸北情报组群龙无首,外围的十几个情报员还在原岗位待命,但如果不尽快转移,山本下一步就会顺藤摸瓜把他们全部抓走。”
“让赵简之立刻去办三件事。”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边摊开上海地图,手指在闸北区的位置上快速画了一个圈,“第一,通知闸北情报组所有外围人员按照紧急撤离方案立即转移,原联络点和安全屋全部废弃。第二,查清孙国维和刘志刚家属被关押的具体地点。张士超今早的审讯记录还没有更新,山本审讯新抓的人通常至少需要四到六小时的准备时间,也就是说孙国维现在还没有被正式提审。如果我们能在今天中午之前找到他的关押地点,就有可能在他开口之前把人弄出来。第三——”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虹口宪兵队本部和闸北宪兵分队之间画了一条线,“搞清楚刘志刚的遗体被送到了哪里。刘志刚的妻子和女儿,如果还活着,很可能是被关在闸北宪兵分队而不是虹口本部。特高课的惯例是把家属作为人质单独关押,用来胁迫被捕人员在审讯中配合。如果能找到她们,就有可能在她们被转移之前实施营救。”
“六哥,营救需要人手,咱们现在手里能调动的行动组人手不超过十个。”宋孝安合上笔记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虑,“这点人要想同时完成闸北外围人员撤离、孙国维营救、家属营救三个任务,兵力远远不够。要不要跟徐百川请示调军统上海站其他行动分队配合?”
“来不及。请示调兵至少需要四到六小时的加密电报往返,等援兵到了,山本的审讯也已经结束了。而且张士超供出的名单里可能还包含了其他组的潜伏人员,徐百川现在要优先保证那些还没暴露的人安全撤离,他的人手同样捉襟见肘。这件事只能我们自己干。”郑耀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乔四的安全屋。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他直接用行动暗语下达了命令:“乔四,带三个弟兄到闸北棚户区旧货栈待命。备足弹药,带上两套便装和急救包。”
挂了电话后他又叫来了赵简之。赵简之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穿着昨天晚上护送沈逸辰和杨先生撤离时的那身渔夫装扮,棉裤膝盖上沾着河泥,脸上被冷风刮得通红。昨晚的撤离任务完成得很顺利,沈逸辰和杨先生已经在苏州河码头安全登船,走水路进入黄浦江后转由接应船只送往浦东,预计天亮前就已经出了鬼子江防巡逻范围。赵简之把撤离的细节简要汇报了一遍后便站在桌前等着郑耀先分配新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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