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明远抵达上海前最后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从凌晨四点那艘苏州河货轮的汽笛声中正式开始了。
郑耀先在76号情报处办公室的椅子上只浅眠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惊醒。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右手已经按在了腋下的枪套上,意识在零点几秒内从睡眠状态切换到了完全清醒——这是多年地下工作养成的本能,任何不属于夜间常规巡逻的异常声响都会触发他的警觉系统。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个步伐急促而沉重,军靴后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后面的那个步子较轻但频率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在追赶前面的人。军靴的声音他认得——是佐佐木。佐佐木平时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剑道高手特有的沉稳节奏,但今天早上的步伐明显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那种急迫感透着不寻常。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细缝往外看。走廊里的顶灯还没开,只有墙角的夜灯亮着昏黄的光,佐佐木的身影在灯光中快速穿过走廊直接推开了宫本办公室的门。宫本这个时间应该不在办公室——郑耀先记得清楚,宫本的专车在凌晨两点就离开了76号。佐佐木推了个空门后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朝楼梯口快步走去,边走边对身后的随从用日语急促地交代着什么。郑耀先只捕捉到了几个词:礼查饭店、藤田、宪兵队、立刻封锁。这几个词拼在一起的意思非常明确——礼查饭店出了与藤田有关的新情况,佐佐木正在调集人马准备封锁某个区域。
安德森案件又有了新的变化,而且这个变化直接牵扯到了关东军情报课的藤田。郑耀先关上办公室的门回到桌前,迅速将昨晚整理好的文件锁进档案柜,然后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完全清醒。今天本来就是韩明远抵达前的最后一天,各方势力都在抢在这个时间窗口关闭之前完成自己的布局,佐佐木天没亮就紧急出动说明藤田那边出了连特高课都没有预料到的突发状况。这个突发状况如果处理得好可以成为挑拨特高课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关系的又一个支点,但如果处理不好也可能将火烧到军统上海站乃至他本人身上——因为安德森案本身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谁沾上它谁就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
周济民来得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推门进来时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紧张。他说警务处政治科的值班员凌晨四点半打了紧急电话过来,说礼查饭店又出事了——今天凌晨三点左右,饭店后巷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死者是关东军情报课驻上海联络处的日籍情报员田中健三,死因是后脑遭到钝器重击。田中健三是藤田的直属手下,也是案发当晚在礼查饭店酒吧与安德森发生争吵的那个中年男子——侍应生口中那个反复提到“文件”和“价格”的中国男子,其实不是中国人,而是田中以中国商人的伪装身份在酒吧与安德森接头。
现在田中死了,死在安德森被杀后不到四十八小时的同一家饭店,而且是死在藤田即将被特高课盯上的节骨眼上。佐佐木凌晨紧急出动就是要赶在关东军情报课的人到达之前封锁案发现场。根据警务处值班员的说法,田中的尸体被发现时面朝下倒在后巷的垃圾箱旁边,后脑的伤口呈放射状凹陷,法医初步判断凶器是一把铁锤或类似的钝器。死者身上的钱包和手表都在,没有被抢劫的迹象,但西装内袋被翻了个底朝天,里面装的文件或物品被全部取走。田中的右手握成拳状,指甲缝里有少量皮肤组织和血迹,说明他在死前与凶手发生过短暂搏斗并抓伤了对方的手臂或面部。更关键的是田中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陈旧的刀疤,与酒吧侍应生描述的“中国男子”左手腕上的伤疤特征完全吻合,从而确认了田中就是那个与安德森争吵的神秘接头人。
郑耀先立刻意识到这个发现对整个安德森案件的调查方向会产生怎样的冲击。如果田中是特高课正在追查的与安德森争吵的接头人,而他又是藤田的直属手下,那就意味着安德森在死前正在与关东军情报课进行某种秘密交易。交易的标的物就是那份从安德森房间失踪的分析报告——田中按约定好的价格来买报告,但价格上出现了分歧,两人在酒吧大吵一架。田中的身份由此变得微妙起来——他既是安德森被杀的嫌疑人之一,又是关东军情报课驻上海联络处的重要情报员,现在他自己也成了一具尸体。这个链条的复杂程度已经超出了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它指向的可能是关东军情报课内部的一场清洗——藤田在安德森案曝光后为了自保,派人干掉了田中这个直接经手人,以切断所有能指向自己的证据链。
郑耀先让周济民立即去警务处政治科跟进田中健三案件的最新进展,重点确认案发现场有没有找到田中手机里的文件或文件残片、佐佐木封锁现场后有没有与藤田方面的人发生冲突。同时他给宫本的机要秘书小林打了个电话用日语询问礼查饭店的情况是否需要情报处派人协助。小林在电话里声音压得很低说宫本顾问已经在赶回76号的路上了,山本课长也被紧急叫醒,整个特高课行动队都在往礼查饭店方向集结。郑耀先从电话中判断佐佐木的行动规模远比警务处通报的要大——特高课几乎出动了全部外勤力量,这在过去几个月里都是没有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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