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太郎在特高课大楼的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将近半个小时,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烟蒂,青灰色的烟雾在天花板下缓缓盘旋。墙上挂着一幅上海及周边地区的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标注着近期清剿行动的战果——虹口七个物资储备点全部标记了红叉,杨树浦“樱花台”据点被圈了一个粗重的红圈,李士群和藤田的名字分别被用黑笔打了叉。这张地图上的红色标记在过去两周里迅速增加,任何一个人看到这张地图都会认为特高课正在取得一场压倒性的胜利。但山本心里很清楚,这些胜利的表象之下隐藏着太多他没有解开的谜团。
他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按灭,拿起桌上那份宫本早上送来的建议书又看了一遍。宫本的建议写得很克制,措辞经过了精心的修饰,但核心意思再明确不过——宫本认为郑耀先在近期一系列事件中的表现过于完美,完美到了一种让人本能地产生警觉的程度。每一个关键时刻郑耀先都恰好出现在正确的位置上,每一份调查报告都恰好指向最有利于他的结论,每一个对手——藤田、李士群、吴世宝——都恰好在他面前栽了跟头。宫本在建议书末尾写道:“此人之能力与运气均已超出常规范围,建议在将其纳入核心信任圈之前,进行一次不预先通知的考验,以确认其真实立场。”
山本将建议书放进抽屉里锁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虹口区的街道,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目光穿过街道落在远处76号大楼的方向,脑海中反复权衡着宫本的建议。郑耀先确实帮特高课解决了很多棘手的问题——华北旧档的真相是他查出来的,吴世宝和藤田之间的联系是他识破的,横浜桥爆炸案的调查报告是他写的,杨树浦不明信号的追踪也是他的技术组长冯德昌完成的。如果把郑耀先从76号情报处拿掉,所有这些正在推进的工作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但正是因为郑耀先太有用了,一旦此人真的有问题,他造成的破坏也将是无可估量的。
山本最终做出了决定。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宫本的号码,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下达了指令:同意宫本的建议,由宫本亲自设计和执行针对郑耀先的秘密考验。考验的内容必须绝对保密,除了他和宫本之外任何人不得知道详情,包括佐佐木在内。考验的方式不能是常规的审讯或谈话,必须是一场郑耀先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动参与的真实情景模拟,让他以为自己正面临着某个真实的危机,然后观察他在危机中的本能反应。如果他在考验中表现出了任何可疑的行为——比如试图向外界传递某种信息、销毁某些特定物品、或者与某些特定人员秘密接触——宫本必须立即向山本报告。如果他在考验中表现得坦然自若没有任何异常,那么之前的怀疑可以从他的档案中暂时删除。
宫本在电话那端听完后说他已经有了一套初步的考验方案,需要一个晚上的时间来完善细节,最迟后天就可以实施。山本说可以,但只叮嘱了一件事——考验必须确保郑耀先不会在这个过程中受到不可逆的伤害。郑耀先目前依然是特高课对抗关东军残余势力和军统抗日组织的重要武器,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因为一场考验就毁掉这把刀的刃。
与此同时,军统上海站特派员陆中正坐在他那间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审查报告草稿。这份报告是他对郑耀先及行动组进行全面审查的阶段性成果,按照军统内部审查的标准格式分成了四个部分:审查背景与目的、审查范围与方法、发现的问题与疑点、初步结论与建议。前三个部分他写得都很顺畅——审查的背景是“海燕计划”失败后对上海站各组成员的例行忠诚审查,审查的范围涵盖了行动组过去半年的全部任务记录和人事档案,发现的问题部分他如实记录了政审档案中政审意见书为替代打印件的程序瑕疵以及两份涉共行动中情报产出与投入资源不成比例的现象。但在“初步结论与建议”这一部分,他卡住了。
他的笔在纸上停了很久,最终只写下了“经审查,未发现郑耀先同志存在通共通敌的确凿证据”这句话,然后烦躁地将笔扔在桌上。这个结论不是他想要写的——他的直觉在反复告诉他郑耀先身上有某种不对劲的地方,这不是证据层面的不对劲,而是一个老牌审讯员在与无数叛徒和间谍打交道之后磨练出来的那种本能的感觉。但审查报告不是小说,不能靠直觉下结论,没有证据,一切怀疑都只能是怀疑。徐秋影今天上午送来的政审档案他逐页翻过了,政审意见书确实是替代打印件,但档案科保存的内部备注和机要室存档的原始电报都证实了意见书的内容完全属实,替代打印只是当时因战乱交通封锁而采取的临时变通,程序上虽有瑕疵但不影响内容的真实性。郑耀先提交的行动组报告他逐项与站内备份档案进行了交叉比对,所有任务的时间、地点、人员和经费都没有任何矛盾之处。他找了两个行动组的老队员进行单独谈话,问的内容涵盖了日常工作的方方面面,两个老队员对郑耀先的评价出奇地一致——六哥做事滴水不漏,对鬼子下手狠,对兄弟讲义气,是个值得把命托付给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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