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翻开文件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急切。他的手指稳定,像在翻阅一份普通的日常通报。文件夹里夹着三页纸,第一页是一份上海港区日本海军舰船泊位调度表,第二页是长江口外海三个坐标点的巡逻航线变更记录,第三页则是一张手绘的海岸防御草图,标注了吴淞口至川沙一线的几个火力支撑点位置。
三页纸的内容都不算特别机密,但合在一起却勾勒出海军近期在长江口一带的防御重心正在从北岸向南岸延伸的轮廓。这种级别的资料如果落在军统手里,足以让重庆方面对上海周边海域的鬼子海军部署做出相当准确的判断。
郑耀先看完后将文件夹合上,轻轻放回桌面上,没有说话。
山本端起茶杯,杯口升起的热气在他那张消瘦而阴鸷的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似乎在等郑耀先先开口,但郑耀先偏偏没有开口的意思。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那面太阳旗下方的挂钟发出机械而均匀的滴答声。
“郑组长看完了?”山本终于放下茶杯,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有什么想法?”
郑耀先略一思索,说:“这些资料的时间跨度不到一周,但信息量很大。从舰船泊位调整的情况看,海军似乎正在把一部分浅水炮艇从杨树浦码头向杭州湾北岸转移,同时加强了对长江口外海东南方向的巡逻密度。结合之前通报中提到的跳频加密措施,可以判断海军对东海方向的无线电侦察威胁做了比较严重的评估。”
山本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说:“郑组长的判断和我的看法基本一致。不过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讨论海军的部署本身。我想听听你关于情报来源安全的看法。”
郑耀先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平静如常。他问:“山本课长指的是哪方面的安全问题?”
山本站起身走到墙上那面巨大的上海及周边海域地图前,用手指在舟山群岛以东的位置点了一下,说:“海军通报里的舰船位置数据和通讯频段调整方案,属于极密级情报。按道理,这份通报只应在海军驻沪情报部和驻沪特别陆战队司令部内部流转。但三天前,我们在76号外围的一次例行无线电监测中,发现了一段可疑的加密信号,信号的频率特征与我方电台的制式不完全匹配。技术课的人怀疑,有人将海军通报中的某些内容通过私人电台发了出去。”
郑耀先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并不需要刻意表演,因为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人警觉——如果特高课监测到的可疑信号确实与海军通报有关,那说明76号内部有另一条泄密渠道在活动,这条渠道的存在对郑耀先本人同样是巨大的威胁。一旦特高课展开全面内部排查,所有接触过海军通报的人都会陷入被动。他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近期接触过这份通报的人员名单:情报处档案室的两个机要员、黄烈、周济生、山本办公室的河野少尉、以及特高课本部的几个参谋。这份名单不算太长,但也绝对不短。如果山本怀疑的方向指向情报处,那郑耀先将首当其冲。
“课长的意思是,泄密源头在76号内部?”郑耀先问。
山本转身面对他,眼睛里那种惯常的阴冷中多了一丝审视:“我没有这么说。但这份通报的流转范围确实主要集中在76号和特高课。郑组长觉得,如果真有泄密,源头最可能在哪里?”
郑耀先没有急着回答。他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让他的面部轮廓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模糊。他知道山本的问题是一把双刃剑——如果回答得过于具体,等于主动将怀疑矛头指向某个具体的人或部门,这在特高课的政治生态中极易引火烧身;如果回答得过于含糊,又会被山本认为是在回避问题。他需要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精准的落点,让山本觉得他的分析是专业而客观的,同时又不会因为他的回答而将任何人逼入死角。
“课长,恕我直言,”郑耀先缓缓说道,“海军通报的内容被泄露出去,不一定非要从76号的正式文件流转环节出问题。这份通报在海军驻沪情报部形成之后,要经过好几个中间环节才能传到我们手里。每一个环节的人都有接触机会。而且现在上海各色电台众多,租界里英法美苏各方势力都在进行无线电活动,技术课截获的信号未必一定就是针对这份通报的。在确定信号的具体内容和发报位置之前,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
山本看了他几秒钟,嘴角忽然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郑组长说得有道理。不过既然提到了76号内部的流转环节,你觉得自己手下的人可靠吗?”
郑耀先迎着山本的目光说:“情报处的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但人心隔肚皮,谁也不能打百分百的包票。如果山本课长需要,我可以在处内组织一次秘密排查,重点梳理近期接触过海军通报的两个人,看他们的日常活动是否存在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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